“嗯？”裴泓之疑惑。
李小婵拿起案板上的小刀，几下就用萝卜雕了一朵芍药花。
“既不想做我长辈，作甚用看小孩长大的欣慰眼神看我。”且不止一回。
裴泓之收敛神情。
约莫是最近与文英殿的学究们待得久，受他们影响了。
“算来，我比你大七岁，你称我一声哥……咳，兄长也是使得的。”
李小婵手下的动作一顿，芍药就缺了一片花瓣。
裴泓之摸了下鼻子，识相的换了话题。
半个多时辰很快过去，跑堂传话大间有客人来了时，裴泓之又看了眼李小婵，藏好眼中的不舍，出了厨房。
离开这方寸之地，他又成了朝堂上受百官仰赖、进退得宜的裴大人。
先到的是张顺等人。
双方见了礼，他们先对食肆别具一格的装修惊讶一番。
而后，在跑堂的引导下，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张顺不知不觉落到了队伍后头。
方才扫过厨房里的身影，他觉得颇为眼熟，但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可心中一旦有了疑惑的种子，就会不断的寻找蛛丝马迹想要去印证。
譬如对方与李小娘子相似的纤细身影，再譬如一瞥间捕捉的模糊面容……
裴泓之注意到张顺的失神，并未出声叫他。将聚会地选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让小婵的身份大白于世，张顺若能发现，他顺势提出，也会更自然。
进了雅间，大人们再次惊叹。
“实在风雅，裴大人果然目光如炬。”
裴泓之含笑收了这明显的奉承之言。
吴敬石和赵邦宁联袂而来。
至此时，聚会的主要人物都到齐了。
人数比裴泓之料想的还要多上些，好在雅间够大，容纳二十多人也不显得局促。
言谈间避着朝政之事，可细品之下，又仿佛处处皆跟朝堂有关。
裴泓之并不多话，往往只是认真倾听。在意见相左，争执不下，或者话题偏转，略显敏感时，他才会出声，或化解争执，或揭过话题。
作为这次宴会的组织者，他言谈合宜，举止有度，充分展现了他的智慧和手腕。
关于储君、关于党派、关于改革……
一个时辰后，这些人各自心中有了数。
他们既应了裴泓之的约，便是默认会与裴泓之共进退。
好在，从裴泓之零星表露的态度来看，即便是决心参与朝堂斗争，他也还是那个一心为民的裴公。这叫很多人心中大定。
交谈结束，跑堂适时的敲门。
二十多人同坐一桌显然不现实，以裴泓之、吴敬石、赵邦宁三人为首，各自分坐三桌。
四干果先端上桌，是很寻常的榛子、杏仁、蚕豆和核桃仁。
接着是四蜜饯：果脯、蜜枣、渍葡萄、糖汁话梅。
四点心：山药糕、莲子糕、桃花酥、桂花糖糕。
六围碟：鲜汤苜蓿、龙须松茸、如意鱼卷、翡翠蹄膀、陈皮炙牛肉粒、阴阳两鲜汤拌粉。
随着造型精美的六围碟摆上，众人渐渐收了议论的声音。
瞧着干果果脯，他们以为今天的重头戏只是“聚”，裴大人竟真的要“宴”。
同桌而坐张顺和钱少监对视一眼，在吴敬石动筷后，不约而同夹了桃花酥。
桃花酥与荷花酥不同，造型更简单些。
其他模仿的店铺，便依着做寻常糕点的样子，去做桃花酥。可他们不知，李小娘子的桃花酥与荷花酥系出同源，虽只有五个花瓣，可每个花瓣咬开，也是层层分明，酥而不碎的。
感受着唇齿淡淡的桃花香，张顺和钱少监心中都有了答案。
定是李小娘子！
他们全然没了与人交谈的心思，投入去品味桌上的吃食。
尤其是陈皮炙牛肉粒。
牛肉难得，上了年份且保存得当的陈皮亦是难得。
这道看似简单的前菜，既费时又考验厨师对食材和温度的掌握。
新鲜的牛腱过凉水后，倒入陈皮水，等待其慢慢吸收。
约莫两刻钟后，将牛肉切成拇指大小，颗粒均匀的牛肉粒。
热锅冷油，放入八角、干果、香叶、葱段等煸炒，待油温升至六成后断火，用余温继续煸炒香料，待葱段焦黄而不黑时，捞出所有香料。
用回温至八成的油浇烫牛肉粒。使牛肉在极短的时间内锁住香味。反复三回。
再用倒出油后的锅，以温火慢慢煎炸牛肉粒，待其表皮焦脆后，撒上用茴香、麻椒、陈皮等磨成的细粉，简单在锅中颠晃，使其均匀沾染。
出锅后，倒入白瓷盘中，点缀蕃荷和红萝卜雕成的花朵，才成了摆在众位大臣面前的模样。
牛肉粒入口酥脆，麻香味浓厚。内里极为鲜嫩，带着莹润的汁水。回味时，肉香与陈皮的清香交织，只有鲜美，丝毫尝不出腥酸。
见张顺频繁落筷在同一碟中，同桌的其他人也有了好奇，纷纷伸手。
张顺和钱少监的动作便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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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老来多健忘
“老夫自认不好口腹之欲。”
吴敬石在张顺之前夹走了最后一块牛肉粒，细嚼慢咽的品尝后，扫了眼其他五碟几乎都要空盘的前菜，叹了声。
“享誉盛京的锦楼，也曾去过几回，的确美味，但也算不上惊艳。今日才知，并非老夫不重口腹之欲，原是没寻对地方。”
另一桌的赵邦宁闻言，亦是点头。
“叫我吃着舒心又回味的只两家，前者是张大人在青杏巷子一家小馆请老夫吃的晚膳，后者便是这家……长欢食肆。”
张顺心道，您老说的两家，约莫是一家。
李小婵对上菜的时机也掌握的恰当，此时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主菜上桌了。
十道主菜依次是：清明踏春、嫦娥献月、芙蓉鳞锦、秀玉满堂彩、仙人望桃、水晶龙凤蒸饺、金风玉露团、白银青罗羹、百家争鸣、汤浴绣丸。
“这……”吴敬石指着唤名“嫦娥献月”的菜，问跑堂，“老朽眼拙，不知这道菜，何处可食？”
身着七彩霞衣的嫦娥仙子，约莫是陶瓷制品，她手中捧着的圆月清透，似乎是白玉。
“皆可食用。”跑堂道，“此乃面制，颜色皆是蔬果调制，并非染料，于身体无害。”
面制？
吴敬石微微俯身，凑近一些去瞧。
嫦娥仙子面容姣好，眼中的情绪似悲悯似向往，栩栩如生。其做工细致到连仙子臂间披帛的褶皱，都恰到好处。
此时若有一阵风吹来，他只怕仙子要乘风而去了。
这……叫人怎舍得将其破坏。
“不知，这道菜是出自何人之手？”吴敬石也算走过南北中原，见过的能工巧匠无数，用木头、玉石雕刻的大家也有不少，可能将面人做成这般的，实在不曾见过。“可否劳驾，请这位高人一见。”
跑堂并不惊讶。若不是亲眼见着李娘子将几团面拼拼凑凑，又搓又捏，变成嫦娥仙子，他也要怀疑真假了。
“贵客稍后，小的这就去传话。”
吴敬石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出这番话后，一贯视美食为生平之重的钱少监放下了筷子。
钱少监和张顺各自低头理了理衣冠，端正坐姿，目光中是如出一辙的期待和忐忑。
等待的时间不过片刻，两人却格外煎熬。
裴泓之或许是在场唯一淡定的人，慢悠悠动筷，将菜品挨个儿先尝了一遍。
他也许久没吃过李小婵这样耗费心力做成的吃食了。
“笃。笃笃。”
门被推开。换下罩衣，解了头巾的李小婵，走了进来。她微微垂眸，上前屈膝见礼，“诸位贵客，奴家是食肆的主家，姓李。”
“李小娘子！”
纵然早有预料，钱少监还是激动不已。竟直接赶在了吴敬石之前，先开了口。
他视李小娘子为友为女，对方猝然离世，他自张顺处得了消息，当场就红了眼眶。
年过五旬，身边老友各自凋零，他安然接受生命的始与终，却不愿白发人送黑发人。
方才上楼时，他无意瞥到后厨闪过的身影，在原地立了许久。心中一边自嘲“老来多健忘，唯难忘故人”，一边又忍不住期待，会是他牵挂的小友。
李小婵柔了目光，冲他盈盈一拜，语气少有的温和：“钱大人，别来无恙。”
聚散无常，别来无恙。
钱少监应了声好，又接了声好。
吴敬石目光掠过李小婵，落到钱少监身上，“怎得？你与李娘子相识？”
“不单是钱少监，”张顺道，“在场恐有半数认得她。”
此言一出，应和者十数。
吴敬石问过，才知她就是裴泓之在朝堂上维护过的小馆主家，也知她曾“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