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此人到底是真心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霍南誉道：“我们毕竟有多年情谊，便是偶有意见相悖，但我心中始终记着你们年少时对我的看护之情。”
他说的坦诚，叫宸王眼中的疑色渐褪。
“只是，太……静王哥哥此事做得实在太过了！”霍南誉轻叹一声，而后向宸王保证，“官家叫我们刑部协理此案，我一定会秉公处理，必然会还你跟嫂嫂一个真相，也为我那苦命的侄儿讨一个公道！”
宸王拍了拍他的肩，“阿誉，本王始终把你当弟弟，可大哥他却不曾对我们这些血亲有半分顾念。他不过是个郡王，尚且敢如此大胆，日后……”
二人相顾，面上皆有些苦涩。
霍南誉回握宸王的手，“不论如何，我和平阳王府都会站在你这边。”
宸王一震，攥紧了霍南誉的手，急切道：“当真？”
霍南誉目光坚定，答：“平阳王府无法接受一个残害手足的君主。”
宸王将信将疑。但至少，霍南誉最先选择向他表明平阳王府倾向，这是个好苗头。
他自认唯一比不上静王的只有兵权和军中的威信，岳家永宁侯态度暧昧，叫他无法完全依仗。可若平阳王府真的支持他，那这两样他便都不缺了。
“此地并非说话之地，待事了之后，弟弟请你喝酒，再叙兄弟情谊。”
宸王闻言，扫了眼不远处陆续走出来的官员，认同点头。
“好，本王等你。我们兄弟的确要多走动些。”
目送宸王远去，霍南誉才收敛了眸中的情绪。
经历这许多的事，宸王也终于长进了。至于长进了多少，还要看他后头怎么做了。
没有久留，霍南誉也上了马车。
他还有约要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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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回京
船头撞上护舷的时候，船舱里的众人都走了出来。
盛京的码头热闹依旧。
船家利索的搭上板子，“郎君，娘子，盛京到了。”
裴泓之上了岸，伸手扶了李小婵一把，无视良平搭来的手，与李小婵并肩往外走。
“有想好住哪儿吗？”
跟上来的良平听到裴泓之这样问，眉头蹙了下，“李小娘子不同我们一起去你府上？她独自行动太危险了。”
裴泓之当然知道，可他更了解李小婵，所以没有直接邀请她去府上，而是询问她的打算。
不出意外，李小婵拒绝了良平的建议。
“先在客栈住一晚，”她停了下，虽然不习惯，但还是主动向裴泓之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想重新开一家食肆。”
平阳王夫妻很大方，为感谢她护送霍翊安，给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她在长安街买一间带后院的大铺子。
她还是喜欢做吃食。只是这回就不卖早食了，只做私房菜。
良平头回听说她有这个手艺，“待小娘子新店开张，在下一定前去道贺。尝一尝李娘子的手艺。”
良平略作思索就明白了李小婵的打算。
与其偷偷摸摸的遮掩，不如光明正大出现。
顾昌明已死，正德帝短时间寻不到第二个如他那般武功高强又忠心的狗。调动军队诛杀一人动静太大，且不能保证一击即中。高手培养不易，派来刺杀李小婵也不过是白白消耗。
且平阳王父子虎视眈眈，比起李小婵，正德帝更忌惮他们。就是再有人手也要留给自己保命。
而且……
裴泓之大约不会再叫那位分出精力来找小婵麻烦的。
在街口，一行人就此作别。
平阳王府的十位好手前往平阳王府寻求霍南誉的指示，裴泓之和良平去裴府，而李小婵要找家客栈投宿。
裴泓之没有着急走，对李小婵道：“回府换上官服后，我就会进宫述职。”
李小婵心里起了些担忧。
正德帝对裴泓之屡次忤逆圣意、暗中调查李家村灭族的行径早起杀意，他们前往鹿鸣书院的事，正德帝也应当知晓了。以他三脚猫的功夫，如何能躲过帝王的杀机。
裴泓之看出她担忧，笑道：“若是不放心，不若贴身护卫我？”
见李小婵转头就走，他又把人拉了回来。
收敛笑意，裴泓之正色道：“你放心，我早有万全准备。便是他想下死手，也定不能成。不必担忧我。”
“从前，我只想着尽力而为，不负民心，对于官位高低并无太多执念。经历这许多，我想还是该有更多的权力。”
只有他身在高位，才不会轻易被撼动，才能做更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借两浙之事，他还能再升一级。
侍郎往上，他将真正迈入朝中最核心的位置。届时，官家就是动他，也要权衡再三。
李小婵“嗯”了声。
裴泓之饱读圣贤书，总是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他从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不会用“为你好”的说辞要求别人按自己的想法行动。
他从未以君子自居，但行事一贯秉持法度，坚守真理。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也代表着裴家百年书香门第的清誉。
他会践守对李巧儿、对李小婵的承诺，可他同样也要顾怜其他生民。
李小婵抬手，挥去裴泓之颈侧不知何时沾染上的飞絮。
世间污浊者无数，唯他不同。
就如裴泓之不愿她以身犯险一样，她又怎忍心毁了他的清誉。
指尖的触感犹在，裴泓之脖颈被她碰过的地方热了起来。
“回去吧，我走了。”
李小婵收回手，没有再留恋，转身往长安街走。
“官家，裴大人在外求见。”
正德帝手中的朱笔一抖，不可置信的看向通传的中官，“你说谁？”
中官忙又回了一遍。
“裴大人？哪个裴大人？”正德帝反问一句，心里却也清楚，朝中焉有第二个裴大人？
可武德卫传来的消息，裴泓之不是重伤失踪吗？
莫非他直接回了京？
正德帝了解裴泓之的性子，江南之行，他记挂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又岂会轻易就放弃了。
合上折子，正德帝命中官把人带进来。
朱红色官服穿在裴泓之身上，衬的他眉眼中多了份威仪。
纵然正德帝心中有太多疑惑，在裴泓之行礼后，还是温声叫起。
“裴爱卿怎得突然回京，可是在两浙遇到了事情？”
裴泓之掏出一个足有两指厚的折子，高举过头顶。
“幸不辱命，两浙知府被害一案现已查明，其中牵扯之重，骇人听闻。”
正德帝叫中官去拿折子。
“如此说来，两浙之事都解决了？裴卿果真没叫朕失望。”
他撑开颇有重量的折子，隽永的小楷详细说明了知府被害的缘由，还列出了盐铁使谋害知府外的其他种种罪状。四大家族及其附拥者私开盐场，盘剥百姓的行径也赫然在其中。
涉案人数和钱财之众，令人咋舌。
裴泓之道：“臣与鲁通判已按律将其定罪，此后一应事宜，鲁通判会另行上奏。”
人都被按律处置了，正德帝就是存着想保谁的心思，也不得不歇了。
除了人，就是财。
这样大一笔银钱入库，正德帝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规划。
他合上奏折，将其按在掌下，抬眸看向裴泓之。
对于裴泓之这样出身名门的正直官员，他早些年虽有不满，但更多是欣赏，否则也不会提拔才过弱冠之年的他做侍郎。
朝中需要这样官员，时时纠正他的行事。
可当裴泓之不断忤逆他的意志，甚至暗中动用裴家的势力调查李家村屠村之事时，他心中渐渐就有了杀意。
若这柄君子剑不是为他所用，反掉头对他出刃时，最好的做法就是将其断掉。
李家村之事，万不可被他查出真相，否则大乾的江山都会动荡。
两浙知府出事，裴泓之请缨时，他就下定了决心。
最好是利用两浙世家将其除掉。若是不能，也万不可再叫裴泓之安然归来。
两全的准备终还是落了空。
正德帝无端想起了那个预言，竟生出一股无力感。
这些年，他要做的事每每都有纰漏。
李家村分明已被屠村，却又冒出一个敲登闻鼓的李巧娘和一个武艺高强的李玥妩，后者至今下落不明；静王在与宸王的争斗中不但没练出手段，还对他生了怨怼；暗杀裴泓之不成，反叫对方清了两浙污垢，携功而归……
桩桩件件，似乎都在印证那句“紫微星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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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一念之差
“裴卿辛苦了，回府后好生休养。”正德帝停了片刻，才继续道，“巡察之功，待大朝会再行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