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凑了过去，忍不住手痒，也提笔写了几个字。
他眼神越来越亮，如此好墨才配得上他那么好的字啊——
两人同时转身看向赵九元，赵九元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在你们眼里老娘的字丑，不配用好墨是吧？
“此墨可有取名？”李斯问道。
刻工章回：“并未。”
李斯拱手对嬴政道：“请大王为此墨赐名。”
嬴政沉思片刻后道：“既然采自松烟，便唤松烟墨吧。”
“多谢大王赐名。”刻工二人纷纷拱手道谢。
“印刷厂的墨除了刊印书籍，供给朝臣，也可放到书铺中售卖，想必天下士子都会为此发狂。”赵九元笑道。
“臣也有此意。”李斯赞同道。
“彩，允了。”嬴政笑道。
申虚子又拱手道：“另外活字已经雕刻完备，雕版方面，目前刻出了《商君书》《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这几部，如今墨已制出，可立即刊印。”
都是医药之书啊。
最先刊刻哪一类书是由嬴政来决定的，没想到嬴政竟然对医药如此重视。
赵九元对嬴政道：“大王，既然雕版和墨都已制作完毕，可以先行刊刻了。至于木活字，比起雕版而言更加灵活，实用性方面虽然不如雕版，却可以迅速组合成篇，不如用来印刷朝廷下发地方的政令？”
“臣这里还有一策想要献于大王。”
嬴政挥退申虚子和刻工章二人，好奇道：“是何策？”
“如今我大秦有了造纸司、印刷厂便可行臣这一策。”赵九元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三人又重新坐下。
“我大秦的国土不断扩大，调和大秦与新国土上的庶民之间的矛盾，便成了十分重要的一环，大王的政令也要下达地方，让庶民均知晓大王实乃爱民如子的君王，民方能心悦诚服。”
“故而臣提议设邸报，令采风官遍采风俗的同时，带着邸报深入民间，宣扬大王之仁。”
李斯睁大了眼。
仁？
这是儒家的主张。
大王尚阴阳与法家，怎么能接受仁呢？
嬴政嘴角的起伏几乎要压不住，列国均称秦为暴秦，叫嚷他为虎狼暴君。
唯独赵卿，说自己仁。
赵卿果然爱他啊！
“邸报可做两套，一套给地方官员看，一套给民间小民看，民间小民不识字也无妨，采风官可于市中宣读。”
“大王要天下归心，就必须使民心向我大秦，改变庶民对大王乃至秦国固有的印象。”
简而言之，就是要做好舆论宣传工作，扭转秦国与秦王在诸国心中的形象。
“彩！”嬴政心中雀跃。
“此事便交给赵卿，若是缺人，朝中之人随便赵卿点，点到哪个算哪个。”嬴政大方道。
赵九元拱手道：“多谢大王。”
李斯瞳孔猛地一震。
第76章 报务馆
当年吕不韦也想向百姓宣仁，扭转秦国在他国的印象。但除了改变斩首俘虏一条，其余均以失败告终。
而赵九元竟直接从舆论入手，让采风官深入民间，行那润物细无声之法。
实在太可怕了。
惹谁也不能惹了赵兄。
赵兄看似柔弱，手无缚鸡之力，心肠却是极狠，谈笑之间，就让事情完成了。
那邸报……李斯眼神渴望地看向赵九元，赵九元悄悄冲他眨了眨眼。
这是两人之间的暗号，李斯心道：这把稳了！
李斯这小子，太过于上进，赵九元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给他多派些活儿了。
《谏逐客书》不是流传千古，还进了课本儿吗？
那就让他多写一些，给后世学生的课本上上强度。
时候不早了，嬴政吃饱喝足，嘱咐阿珍照顾好赵九元的身体，而后大踏步离去。
李斯见嬴政要走，也跟着辞别赵九元。
待两人走后，申虚子和刻工章才从侧厅出来，赵九元对二人道：“给你二人请封爵位的奏疏已经递了上去，只待大王想要的书刊刻出来，汝等便可在咸阳立足。”
两个齐齐躬身行大礼道：“多谢大庶长。”
“让厨娘给你们装些米糕、蒸饺，吃了再走。”
“臣等再拜谢，请大人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了。”申虚子和刻工章鼻头微酸，恭敬行退礼。
传闻秦国大庶长平易近人，爱民如子，重视匠才，传言果是真的。
吾等当为大庶长赴汤蹈火。
大庶长身子羸弱，希望大庶长能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翌日一早，赵九元顶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让比瘠将天一阁中的讲书人带了过来。
此人乃小说家的领头人季秋，其曾经是吕不韦的门客，吕不韦倒台后，又跟着他去了洛阳。
嬴政让吕不韦迁蜀，他被吕不韦留在了咸阳。
“季秋拜见大庶长。”
天气越发炎热，赵九元不想裹一身黑，便穿了一身姜黄色的袍子，比黑色的凉快多了。
“我欲成立报务馆，专司新闻事。”
赵九元见季秋没听明白，于是解释道：“所谓新闻，便是民间或朝中发生的新鲜事，与你在天一阁所行讲书事有关联，你可听明白？”
先秦时期的词大多为单音节，赵九元来了后，不太适应，便直接引入了许多双音节词。
既然她无法适应这个世界的用语方式，那就让这些人来适应她，巨人的肩膀就是高，她傲娇。
新闻二字，只要解释清楚了，接受起来也不难。
“新闻事？”季秋眼神乍亮。
大庶长这是要全力扶持他小说家啊。
小说一直是诸子末流，上不得台面，没想到他竟然还能遇到伯乐。
“报务馆分两个据点，你乃民间据点，这是报务馆的人员配置与职能，都事无巨细地在这本册子上了。”赵九元将她昨夜熬到大半夜写出来的《报务馆项目计划书》递给季秋。
季秋接了册子，仔细看着上头的内容。
报务馆设馆长一名，副馆长两名，主编两名，副编两名，校对四名。
除馆长外，民报与官报职能各占一半。
馆长自然由秦王嬴政担任，没人比他更合适了。嬴政精力旺盛，最后成版了，要不要发行，交给他审核准没错。
至于副馆长，其中一位，赵九元属意姚贾。
姚贾乃是大秦明面上的情报头子和外交官，而顿弱则是暗地里的情报头子，许多脏活都是顿弱在干，他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不适合担任副馆长。
李斯平时忙于各种杂事，又和她走得颇近，在此事上还得避避嫌。
另一个副馆长就不能由李斯来担任了，他可以做个主编，平时也能写写文章。
“副馆长两人，季秋你便是其中一人，负责报务馆民间新闻部。”赵九元道。
季秋欣喜万分：“多谢大庶长。”
赵九元又道：“朝廷新闻部暂且不开，等庶民部稳定了，再酌情开展。”
按照她的设想，先用面向百姓的报纸做试点，如此大获成功，再开放官报。
这是个老实人多的时代，庶民并没有现代人那样奸诈，义之一字，可令人上刀山下火海。
所以意识形态的宣传会比想象中的更顺利。
赵九元恰好就是利用这一点，逐渐扭转民众对大秦暴虐的印象。
秦王朝之所以短命，一个很重要的点，便是秦为了完成大一统的夙愿，对他国不择手段。
阴谋、阳谋，坑杀、砍头等一遍一遍的来，暴虐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庶民十分反感，恍若炮仗，一点就着。
当初吕不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成为相国后，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阻止了秦军杀俘虏一事。
吕不韦因此得罪了整个军功授爵集团，吕不韦势大，秦王政权衡后，选择收拢权力于己手，放弃了吕不韦。
等秦王政成为秦始皇后，他才恍然意识到一统之后的大秦和偏居西边一隅的大秦不是一回事，他也出面干预过，可惜一切都晚了。
哪怕秦始皇活得再久，也无法遏制这个大一统王朝崩裂的速度。
秦王朝不是从秦始皇开始的，而应该从五百年前算起，尤其是商鞅变法之后。
古代军国主义要想稳住大一统的局面，是行不通的。
赵九元要做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变更秦国军国主义的体制，使其少流血，平稳过渡到农业社会。
赵九元微散的眼神又重新凝聚在一起。
“我会向大王举荐你入朝做个书令郎官，统管采风行人。”秦国没有书令郎官，赵九元这是为了报务馆，请秦王政新开一个低阶小官职。
采风制度自周代起，便一直存在。
周代由太师统管，后来周道纷乱，采风行人缺乏统管，一直散落民间，但采风的行为一直没有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