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_野梨【完结】(8)

  要么是心思缜密,却不明就里的旁观者。

  要么……便是今夜的幕后主使!

  未等沈渊升起戒备,祝姯却已将手伸至他眼前,指尖微扬,分明是要讨那块珊瑚。

  沈渊指节攥紧,似是心有疑虑,迟迟不曾递出。

  深觉这男人莫名其妙,祝姯才不惯他毛病,眼波一横,径自探手去取。

  两瓣淡粉指甲如初绽桃蕊,倏忽闯入眼帘,直奔他掌心而来。沈渊无法,只得撤手回避,将珊瑚让了出去。

  “红蜡?”

  祝姯双指轻捻,登时察觉异样,抬眸望向沈渊求证。

  沈渊挪开目光,略一颔首:“嗯。”

  此物的确是红蜡仿制而成,并非真正的南海珊瑚。

  要知那魏道孤,在河道上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岂会随身携带一粗劣赝品?再加上众人转瞬即逝的惊惶,恰好两相印证,这物件来得蹊跷。

  若说是凶手不慎遗落,倒不如说是故意为之。

  船客们与这枚珊瑚究竟有何渊源?

  借此物引得众人变色,又是想试探什么?

  祝姯正自凝神,忽闻人丛中响起一声清越童音:

  “阿焰快看,是神女殿下!”

  祝姯心头蓦地一震,急抬眸时,却见一小儿正踮足引颈,手指直指梯间那幅遭污的神女画像。

  原是在指画像。

  发觉是虚惊一场,祝姯暗自吁了口气,神情重归泰然。

  说来也奇,此行旅客多是孤身上船,唯有这对夫妇是携家中小儿同行。

  那小儿瞧着不过十岁左右,一身粗布短衫,颈间悬着枚古旧银锁。

  祝姯本道那稚童是在与父母言语,却见他忽地松开母亲衣袖,转身对着空无一物的船舱角落,粲然一笑。

  男孩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在这血腥未散的夜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阿焰,你还记得《神女谣》吗?”

  男童声音清脆,如颗颗玉珠,砸落在寂静的画舫上。

  他伸出细嫩小手,似要牵住什么,指尖却在空中虚握:

  “我们一起来唱好不好?”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自顾自地拍手唱和起来。

  两颗乌黑眼珠,随着歌声左右转动,仿佛真在与人嬉戏。更骇人的是,他时而侧耳,时而颔首,竟似在聆听回应。

  “金铃摇,白鹿来,”

  “神女踏月下瑶台……”

  还是那首熟悉的歌谣,与昨日在灵州渡口,自那群烂漫孩童口中听见的别无二致。

  只是……

  这小儿眼前,分明空空如也!

  他究竟在同谁说话?!

  此情此景,较之方才血淋淋的尸身,更教人恐惧变色。众人顿觉一股寒意,自足底直冲天灵盖。

  南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牙关轻轻打颤。

  旁人只觉这一幕阴森诡异,可南溪知晓,真正的神女,此刻正立于此间。

  这童谣是为谁而唱?

  那不见形迹的“阿焰”,又是何物?

  一重又一重的恐惧与未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船客们都不约而同移开视线,仿佛多看那男童一眼,便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唯独神女本人,非但不畏惧躲避,反倒定睛细察那小儿的一举一动。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握住南溪冰凉的手指,低声宽慰道:

  “莫怕。”

  与此同时,男童的歌声仍在继续,转眼间已唱至第二段,正是沈渊等人未曾听闻的下半阙:

  “小儿哭,耶娘哀,”

  “神女轻轻抱在怀。”

  “指尖一点春风过,”

  “病痛化入晓雾埋。”

  歌声空灵缥缈,在死寂的船舱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别吵!”

  蓦然间,一声呵斥破空而来,生生截断了这诡谲歌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位身姿婀娜的胡姬。

  碧娑柳眉倒竖,眼眸圆睁,抬手直指那对夫妇,汉话虽说得蹩脚,怒意却昭然若揭:

  “你们……小孩……管好!”

  男孩被吓得一愣,歌声戛然而止。孩子母亲眼中含泪,慌忙蹲下身,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颤声念叨着:

  “文生乖,文生不唱了……等我们回房,阿娘再陪你唱,好不好……”

  碧娑仍旧瞪着他们,嘴里一阵叽里咕噜,说了些众人听不懂的外邦话。

  眼见得这番情形,祝姯将手中赝品珊瑚交还给沈渊,径自朝争执处走去。

  一缕幽香倏忽靠近,未及沈渊细辨,便又再次飘远。

  沈渊抬眸望去,心底又气又笑。只觉人生二十余载,就没见过这般来去如风的女郎。

  他本能地想要跟上,末后却又收住脚步,但右手已无声按上剑柄,眼睛紧盯着那边动静。

  祝姯款步上前,没先去看那对母子,而是走到碧娑身后。

  她以极其标准流利的粟特语,缓声念了句祝文:

  “wnyh βγy pyrnms’ tγw cnn pckwyr βr’ywγβyrt”

  (“在神的面前,一切怖畏皆解脱。”)

  碧娑闻声一怔,不由转过身来,青蓝色眼眸细细打量祝姯的衣着打扮。

  辨认出她来自神殿,碧娑神情略缓,染着蔻丹的纤指抚了抚心口,似乎不再那么惊愤。

  碧娑看着祝姯,红唇微微开合。但她终究没说什么,只转身面向壁上神女画像,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行礼。

  远处,杨瓒如众人一般不解胡语,故也只得立于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面露茫然之色。

  “她在安抚那名胡女。”

  沈渊瞥了杨瓒一眼,忽而开口。

  杨瓒闻言,连忙回神拱手。转念想起殿下通晓胡语,原不需自己多虑,他这才稍稍宽心,转而将目光在祝姯与碧娑之间来回游移。

  北域女郎虽较之金陵娘子,更为高挑殊艳。但细究起来,北域臣民乃古虞朝后裔,实为汉家遗脉。

  昔年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虞人失其国,遂避祸北地,千百年来世居于此,自成一方。

  反观眼前这位胡姬,天生蜷发碧眸,连汉话都说不大顺溜,确是外藩异族无疑。

  “此地凶险,快带孩子回房罢。”

  将碧娑安抚下来后,祝姯又转向那对夫妻,轻声相劝。

  夫妇二人闻言,顿时如蒙大赦。妇人慌忙揽过孩儿,丈夫则连连作揖,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叨扰诸位,实在罪过……”

  男人声音发颤,宽大衣袖将妻儿半掩在身后,一步步退向廊道。文生躲在母亲怀里,乌溜溜的眼珠却仍盯着方才歌唱之处,小嘴微张似要言语,立马又被母亲死死捂住。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因有祝姯出言调停,总算是悄然化解。

  然而眼前尚有一桩更为棘手之事,亟待处置。

  杨瓒正欲查看那覆着素布的尸首,梯口处却忽有一道白影飘然而过,将他唬了一跳。

  再一细瞧,原是位船客。

  此人周身笼罩在轻纱幕篱之中,难辨真容,唯见身形纤瘦,应当是名女子。

  ——满船怪人。

  杨瓒正暗自心想,忽又听得阵粗声粗气的争执声。

  似乎是陈四说了什么,惹得孟黑虎暴跳如雷,“砰”地一脚踹在缆桩上。

  陈四佝偻着腰,搓手陪笑道:“老大,您消消气。小的方才盘算过了,若是此刻调头回灵州,逆水行舟不但费时,风浪也更险恶。”

  “万一翻船,那可是人财两空!”

  “倒不如一鼓作气驶往胜州渡口,倘若顺风顺水的话,约莫四日便能到……”

  “放你爹的屁!”孟黑虎揪起陈四衣领,唾沫星子直往他脸上喷,“老子这船上死了人,你让老子带着具尸首漂四五天?”

  “哎呦老大……老大轻点儿……”陈四踮着脚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这荒江野水的,您就是把小的扔下船去,咱也没处报官不是?”

  孟黑虎重重“呸”了一声,松手将陈四掼去甲板上。陈四就势打了个滚,又麻溜地爬起来,掸干净衣襟上的灰,劝道:

  “依小的拙见,不如先把尸身挪到底舱去,四围撒上生石灰镇着。”

  “白日里大伙儿结伴走动,入夜后紧锁门窗,莫要落单。想那行凶之人,必定难以得手。如此顶多再捱四日,等船一到胜州,即刻就能请官爷们上来勘验。”

  陈四刻意扬高声调,这话不仅是说给孟黑虎,也是说与周围住客们听。

  如今船上已然发生血案,若只是江湖恩怨,那倒也罢了。

  怕只怕,是有专害人命的魔头藏身船上,隐匿于众人当中。

  纵使画舫再大,也终究是方寸之地,要与那索命恶鬼同吃同住四个昼夜,怎不叫人胆战心惊?

  “报官之事,未必要等到靠岸胜州。”

  祝姯回到梯口,忽而插嘴进来,玩味地说:

  “这官家贵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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