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扮得比我像多哩!”
晨光漫过沙洲,将众人影子描得短短圆圆。几只沙燕被欢笑声惊动,低低掠过青翠秧苗,翅尖点起细碎水花,溅在商船边。
总角小儿忽从人群中钻出,仰着脸蛋好奇问道:
“姊姊是从莫尔丹来的吗?”
此言一出,几个年纪稍长的孩童顿时屏住呼吸。
莫尔丹,意为光明,乃北域王都,传说中有神女居住的圣城。
祝姯眼波微转,并不隐瞒,只噙笑颔首,颈间宝珠璎珞折晃出金芒。
孩童们闻言,忍不住欢呼雀跃,又兴致勃勃地追问:
“姊姊,莫尔丹的神殿前,当真有会发光的金骆驼吗?”
祝姯还未作答,旁边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已抢先开口:
“我听阿耶说过,莫尔丹的城墙都是白玉砌的,夜里会自己亮起来哩!”
孩子们童言无忌,听得祝姯乐不可支,倚去侍娥怀里。
侍娥亦忍俊不禁,肩颤难抑。她抬眸望了望日头,又赶忙与祝姯咬耳朵:
“殿下快别逗小娃娃啦,再耽搁下去,船都要驶走了。”
话音未落,几名渔妇提着满篓鲜鱼归来。为首的妇人抹了把额间汗珠,热情招呼道:
“二位娘子用过茶饭不曾?今日这河鲜肥美,不如到我家里坐坐?”
孩子们回头见状,顿时蜂拥而上,围着自家阿娘打转,倒替祝姯解了围。
起身望了眼不远处的商船,祝姯笑道:“多谢阿嫂美意,只是船将启程,我们这便要告辞了。”
妇人会意点头,将竹篓交给身旁孩童抱进去。她眼角笑纹舒展,轻声问道:“小娘子此去游历,可是要为百姓祈福?”
“正是。”
妇人们闻言愈发恭敬,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新烙的胡麻饼,娘子们带着路上吃。”
祝姯正要推辞,妇人们已七手八脚将饼子塞进她行囊。眼见得盛情难却,祝姯只好收下,又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以北域之礼道谢。
妇人们同样交叉双手,躬身还礼,嘴里还祝颂道:
“神女保佑,娘子平安渡河,一帆风顺。”
祝姯闻言不禁挑唇,柔声辞过众人后,便与侍娥往船边行去。
自离开北域王都莫尔丹,她们一路跋涉,穿过大漠与边关,终至这商旅交汇的灵州地界。
此行关山迢迢,前日抵达灵州后,二人见水路通达,便决意雇只大船,尽快南下。
侍娥掂了掂包袱,轻声说:“殿下,昨日我听船工们说,这船要行至胜州附近靠岸,一口气走五六日水路再歇。”
“也好。”祝姯微微叹息,“上月胜州地动,朝廷虽已遣官员赈灾,却不知如今城郭修缮几何,是该前往一探。”
“胜州自有神女祠在,殿下放心便是。”侍娥说,“纵使朝廷赈济缓急未卜,奉祠娘子们也必定护持信众,不使百姓流离失所。”
祝姯略一颔首,余光扫过往来的商贩与脚夫,又轻声提醒:
“外头人多眼杂,莫再唤我‘殿下’。”
小侍娥赶忙捂了下嘴巴,四下张望,心有余悸。不料这一看,竟却愣在原地。
发觉身边人出神,祝姯不禁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三丈开外,有几名大楚差役,正押解一人登船。
那犯人手脚皆缚铁链,不防岸边河风太盛,罩头黑布被吹得掀起,赫然露出一张胡人面孔。
只见他乱须虬结,发辫散乱。高耸颧弓之下,是皮不贴骨的浮肿。
祝姯急忙趋步近前,眯眼分辨之际,一只脚已踏上木桥。
“朝廷办差,闲人退避!”
正欲再探时,一柄乌黑剑鞘,突然抵至身前。
剑锋停得克制,怀中桃花却已先惊。浅胭脂色花瓣被风所扰,颤颤晃动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
祝姯(guāng)
第2章 春水船 雾里看花才最动人。
按在剑柄上的长指骨节分明,再往上是泛着寒光的腕甲。
方才祝姯只顾着与孩童们嬉戏,并不曾察觉有人伫立多时,眉头渐松。
可当她快步逼近时,男人面上那点柔缓神色飞速敛去,复又冷峻起来。
区区一句呵斥可吓不住祝姯,她撩起眼皮,回眸打量,竟发觉此人相貌颇俊。眉宇间透着股锋锐神气,像只骁悍花豹。
而且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勾勾地盯着,而是微垂眼睑。眼神既不热切也不冷漠,仿佛只是习惯而已。
惯于垂眼审视,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姿态。
“快走!别磨蹭……”
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官差低语,渐渐没入船舱深处。
祝姯早已看清几人形貌,不欲多作纠缠,当即拉上侍娥登船。
“娘、娘子,”侍娥按捺不住激动,唇齿发颤地嗫嚅,“那是……”
与沈渊错身的瞬间,祝姯察觉他仍在盯着,便急忙截住侍娥话头,故意哼道:
“狂悖无礼的楚人。”
话音未落,雪纱已如烟霭般掠过舷墙。徒留一缕陌生幽香浮散风中,似有还无,恍若幻梦。
世人总爱追寻神秘,雾里看花才最为动人。可这世道,越是动人的东西,越会吃人。
沈渊暗自屏息,眸光含着审慎,凝望祝姯远去。
随着最后一位客人登船,连接渡口的木桥顿时空了下来,兀自在水波里晃动不休。
木板被河水浸透,渐次从陈旧的棕褐,变成湿漉漉的墨色。
祝姯与侍娥穿过嘈杂甲板,在货箱与缆绳间迂回前行。末后侧身一闪,终于在僻静角落里站定。
侍娥南溪呼吸微促,心中疑云翻涌,便急急去寻祝姯的眼睛:
“娘子,是他?!”
祝姯颔首,算是肯定南溪所言,而后又轻声呢喃:
“路上怕是没那么清净了。”
一阵急风掠过,重瓣桃花蓦地歪倒,娇柔地醉卧在臂弯中。祝姯垂眸轻拈花瓣,意味深长地感叹: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不远处传来船工起锚的号子声,混着河水拍打船舷的闷响,将未尽之语吞没在晨雾里。
-
商船缓缓驶离灵州渡口,祝姯与南溪隐在暗处。一番绸缪,言不能尽。
过后天色尚早,二人便在舱里午憩,又自赏四十文钱与船家,请船工将膳食送上三楼。
待晚些时候,祝姯将金银铃铛、璎珞项圈均收于匣内,这才与南溪出舱闲逛。她足音轻似狸猫,暗中探清船上各处。
这艘三层楼船很是气派,船主自用了三楼左舷大舱,其余舱室俱是艄工揽人觅钱,搭有十二三个散客。
另有一队大楚官吏,听闻是押送犯人回金陵的,也搭在众人舱里。
近日唯有此船出航,船上尤为鱼龙混杂,既有异邦舞姬,亦有中原琴师。桌边落拓饮酒的中年男人,看样子还是位江湖游侠。
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祝姯沿着木梯,与南溪下到平层舱室。
火舱位于船尾,是船上唯一设灶的地方。
舱内闷热潮湿,土灶上架着一口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鱼汤。胡料辛香四下逸散,诱人垂涎。
几名桡手蹲在矮凳边上,正捧着粗陶碗扒饭。见两位娘子进来,忙不迭起身让出位置。
“娘子们要用饭?”赤膊伙夫擦了擦汗,咧嘴笑道,“今日有刚捞的河鲤子,炖得烂熟,配新蒸的粟米饭,喷香得很!”
祝姯含笑点头:“劳烦盛两碗汤,再来些胡饼。”
南溪从荷包里摸出银子递过去,伙夫却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方才听甲板上的兄弟说,您二位是神女座下的娘子,咱们都得托神女殿下保佑呢,哪能收您的钱?”
祝姯也不勉强,只趁众人不留意时,朝南溪打个眼色,让她把银子悄悄留在笠帽下头。
“阿叔这筐荇菜翠色喜人,醋渍最是开胃,可是从河湾背阴采来的?”
祝姯弯腰凑近,指腹捻了捻笸箩里的荇菜,三言两语便叫伙夫眼前一亮。难得她岁数虽轻,却深谙跑船人的讲究。
“娘子当真是行家!”伙夫脸上绽开笑容,话匣子彻底打开,“这是今早天刚蒙蒙亮,我在下游芦苇荡边采的。那儿的荇菜最好,等用咱们船上的老陈醋渍一夜,酸中带甜,明日就能当小菜配粥……”
正说着,火舱外忽又传来脚步声,伴着佩刀碰撞的响动。祝姯闻声回首,恰见身着窄袖劲装的男子迈步而入。
太子卫率杨瓒脚步微顿,显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们。
目光在祝姯脸上停留一瞬,杨瓒迅速移开,转而对伙夫说道:
“烦请备些热食送上舱,再温一壶黄醅酒。”
伙夫认得这队官差,忙不迭应下。
就当杨瓒转身欲走时,祝姯却忽然开口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