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仍然是那副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和从前在崔府没什么不同。
只是眼中再无面对帝王的温柔和钦慕。
“做都做了,说那些还有何意义?”崔颢不想继续说,只拿出一道空白圣旨摊在她面前,“不如陛下亲笔写一道传位诏书,我带陛下亲自去看,如何?”
章都盖好了。
传位诏书和其它圣旨不一样,非她亲笔不能取信。
宋移星抬眼看向崔颢,只见他眼底野心暗藏,阴晦蔓延。
“你动静这么大,朝臣们没闹起来?”
“我自己自然是做不到,毕竟陛下身边的人都忠心耿耿,将太极殿围得铁板一块。”崔颢的耐心很足,对她的问题都一一解答,“多亏了陛下相助,外面的人才相信我。”
“后宫的人闹着侍疾,也是你的手笔?”宋移星问。
她原以为是外面的大臣们示意的,否则不会突然一起闹起来。
崔颢点头,又摇头。
“那还是外面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中间推波助澜一下,只有些许吧。”他的手笔。
他知道宋移星知道他的聪敏,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她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步,让她引狼入室。
偌大的太极殿中只有两个人,显得过分静谧。
他们之间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意思,仿佛没有摊牌,没有转换位置。
一桩桩、一件件,崔颢能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他借的,就是朝臣对于皇权的敬畏,和他们对宋移星的信任。
他们坚信宋移星不会被人钻空子,将崔颢放到身边亦不会出问题。
在这棋局中,他已然将人心算尽。
宋移星问:“你是如何给朕下的毒?”
她入口的东西都有试毒,从不假手于人。
崔颢缄默片刻:“这毒我寻了许久才找到,加一味药材就能改变症状,本以为太医院一个月就该配出解药了,没想到他们这么无能,也省得陛下再受一遍罪了。”
他避而不谈,宋移星也没再追问。
“这么说来,朕还要谢过你了?”
崔颢沉吟:“也是应当。”
“陛下斩我青云路在先,我下毒谋权在后,这算扯平。”
宋移星的眼底浮起嘲讽:“斩你青云路?你不是说不喜欢被约束被期待吗?不喜欢四书五经,只钟于音律抚琴?”
崔颢毫无羞愧:“男儿志在四方,我尤爱权势。”
“刚听到自己要参加选秀的时候,堪比天塌地陷。我可是崔家嫡长子,自我出世后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未来是要肩负起整个崔家的。识字、读书、学礼、君子六艺,我样样都出挑,一骑绝尘。”
“我在外守礼自持,在家手不释卷,进入国子监,身旁仰慕者数不胜数,只待一朝中举,步入官场……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就赶上科举了。”
崔颢眼尾猩红,足见当时愤慨怨恨远胜今日,难以消解。
“我的大好前程,我为之付出了半生的努力,在你的一个随意的决定下化为乌有,从风光无限的崔家公子变成了后宫的侍臣,从此只能以色侍人。陛下,换作是你,你会甘心?”
宋移星的脸上一丝动容都没有。
“和朕有何干系?制定选秀的人是先人,提议选秀的人是郑阳伯,决定让你选秀的人是崔永元。你若是有本事,应该拦住他们的决定,而不是跑过来怨恨朕。”
“以你的才谋,不想入选有很多方式。只要你想,甚至都走不到朕面前。”
选秀的规矩多如牛毛,找个正常的小瑕疵让自己被刷下去再容易不过,实在不行还可以用银钱开路。这世上就没有完全没办法的事。
无非就是他舍不得荣华富贵,不敢顶着不孝的名声和崔永元对立罢了。
崔颢被戳中隐晦心思也未恼怒,只是注视她。
“郑阳伯为讨你欢心,家父不敢反抗陛下,说到底,还是因为陛下权力最大、地位最高。我不必和家父对立,只需要越过他,拿到比他还高的地位,比他还大的权利。”
宋移星长叹一口气:“你这是谋反。”
崔颢点头:“我就是谋反。”
“陛下,我振臂一呼,支持我的大臣数不胜数,我动作如此之快,陛下想不到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当然因为她是个女子。
这点逻辑宋移星从小到大光是看史书都盘明白了,男子心思多,根本不可能与女子和平共处。纵使是争斗,他们也会首先将女子赶下台,只剩下男子了再去互相打斗。
这是他们的天性。
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宋移星才要如法炮制,不打算给男子留一星半点翻身的机会。
当然,这个过程中会引起不满导致反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只好奇一件事。
“都有谁支持你?崔家、郑家?”
“都不是。”崔颢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卢氏。”
宋移星下意识疑惑蹙眉,而后立刻伸展。
“说什么数不胜数,原来是根本没敢透露给大半朝臣。”
如果真是整个朝堂都暗中倒戈向他,他的首选根本不是卢氏,之所以如此,还是盖着遮羞布。
但是连崔家都没有,宋移星更淡然了:“你连崔家的明确支持都没拿到,可见你心里也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不敢告诉你父亲,怕辱没崔家百年清名。”
“陛下安心得未免太早了些。”他说,“无论如何我都是崔家血脉,只要我做成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崔家自然会全力助我。”
“况且朝堂上可不只有这几棵大树,还有许多陛下看不上的、却有作用的小树。”
真是好一招天罗地网。
所有事情基本都串起来了,足够了,只是还不够稳妥。
如果是她,没有兵权重压,这步棋她绝不会下。
宋移星问:“你兵行险招,纵使拿到了我的亲笔,恐怕也堵不住朝臣的口。你如此缜密,应当还有别的依仗吧?”
“知我者,陛下也。”崔颢理了理衣袖,“但陛下猜不到吗?”
宋移星还真不知道,涉及到兵权的早被她第一时间渗透了,换的换杀的杀,该敲打的也敲打过。胥英驻守边关劳苦功高,她鞭长莫及,也派了赵昭过去,怎会有遗漏?
除非……有人养了私兵。
崔颢徐徐起身:“陛下猜不到也对,毕竟克州远在千里之外,一万兵马来京,日夜兼程,也要用上半个多月。”
克州……
克州不靠边境,哪来的一万兵马?
豢养私兵,显然早有违逆之意。
但克州怎么会和崔颢搭上线?
据她得到的消息,崔家的外家乃洛阳盛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怎会养私兵?
“因为,我母亲根本就不是盛家人。”崔颢无所顾忌,“我的亲舅舅姓殷,现任克州总兵。”
第59章 风马牛不相……
风马牛不相及,竟真被他给穿起来了。
宋移星颔首:“这就对了,难怪你敢行此事,原来是依仗颇多。”
“陛下还能笑得出?”崔颢嘴角噙笑,“我的兵马已进京都,直到现在,陛下都还觉得有人会来救驾?不如我扶陛下去外面看看?”
“朕去看什么?看看这皇宫现今是由谁做主。”宋移星缓缓躺在床上,直接闭眼,“朕才不去。”
“出去,朕要歇息了。”
崔颢笑意微僵:“陛下还有心情睡觉?”
“不然呢?求你手下留情幡然醒悟吗?”宋移星说,“搞搞清楚,崔颢,你是占尽先机,但那又如何?没有朕的诏书,后世史书就能将你的脊梁骨戳穿。”
现在是太平盛世,万事俱备又能如何?还不是得求她写诏书?
崔颢显然不打算求她:“陛下可想好了?犹豫一日,我便处死以宁;犹豫两日,我便处死那两个指挥使;犹豫三日,我便杀光银翎卫。”
“杀吧杀吧。”宋移星眼睛都没睁,“成王败寇,愿赌服输,随你心意。”
这次崔颢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震惊:“你竟如此冷血?!”
宋移星翻了个身,背对他,根本没有接话。
“……”崔颢万万没想到她会躺得如此干脆,仿佛完全放弃挣扎,难不成是他说得太多了?应该留点希望?
也有可能她是算准了他不会在拿到诏书前杀她才如此有恃无恐。
崔颢带着怒意离开了太极殿。
他就是威胁宋移星的,以宁他们根本就不能杀,他到现在都没打算强行篡位,到时候说礼王得位不正是小事,崔颢奸臣的名声流传下去就是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