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抬头，果见那处已无人影，采菱被人抬走，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痕迹，雪很快就会将痕迹覆盖。
“回去吧……”沈明月哪里还有心情看梅花。
但雪越来越大，二人只得到千星阁暂避，他们并肩而立，看着风雪漫天，沈明月戏谑道：“这王府的热闹可比梅花好看多了。”
顾洲哼笑，“这四个人中，两个是你的徒弟，一个是你的陪嫁，还有一个是你的心腹，看热闹的不该是我吗？”
“你……”沈明月无言以对，只弱弱地回了一句：“采菱不是我的心腹。”
忽而她想起了什么，问道：“安国公待你如何？”
“如父子，”顾洲如实回答，但又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沈明月没有贸然说出自己的怀疑，而是先试探他的态度，“没什么，突然想到采菱是安国公府送来的人。”
顾洲并没有去理解其中的深意，与她说起往事，“当年母亲身亡后我大病一场，是舅母悉心照拂才捡回一命，这些年若不是舅舅暗中谋划，我怕早已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了。”
沈明月沉默不语，细品着话中之意，心想他是对国公夫妻深信不疑，若此时说出自己的猜疑，恐他不会相信，此事还要徐徐图之。
沉思中，又听到另一句话，“舅舅将徐铭派到我身边”，这就奇怪了，采菱和徐铭同出自国公府，为何刚才二人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全然不像自家人。
她再次确认，“你是说，徐铭也是国公府的人？”
“是，怎么？你不知道？”顾洲随即想到自己从未将身边的亲戚关系告知过她，于是耐心解释：“是本家亲戚，舅父舅母膝下无子女，舅母看中徐铭想过继，舅父没有同意，但舅母一直将徐铭当亲儿子对待……”
沈明月听着，愈发觉得奇怪，既然有这层关系，采菱的态度就更加不对劲。
“你想什么呢？”顾洲看她心不在焉，出言打断。
“哦，没什么！”
“对了，”顾洲顿了一下，“我舅母早就想见你，我舅舅也想见你……”
他边说边悄悄看了沈明月一眼，小心观察她的反应。
沈明月略有讶色，但随即恢复如常，亲戚想见新媳妇也是人之常情，拖了这么久顾洲一定很为难。
她问：“你答应了？”
“没有，我不知你的意思，就没有答应。”
沈明月听完，竟有一点震撼，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这些本该是她作为柳慕云这个角色要做的事，她没想到，他会顾洲尊重她的意见，让她自己选择。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远处，目光在树影上聚焦，雪已小了许多，花木山石像是被白色的颜料勾勒一遍，婆娑的影子重重叠叠地映在夜幕之上。
顾洲见她迟疑，已暗暗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还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见？还是不见？”
沈明月眸中波澜不惊，但内心已翻起矛盾与纠结的浪花，该如何回答？见了，就是承认绍王妃的身份；不见，就伤了顾洲的骨肉亲情。
其实她完全可以抛开一切，来个假死脱身，早早奔向她的自由人生，但她不是这样的人，不会丢下顾洲独自承担后果。
想不好如何回答，便问了个不轻不重的问题，“他们……是想分开见面？”
顾洲回答：“因为舅母想见的是绍王妃，而舅舅想见的是沈长史。”
沈明月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复，感叹道：“沈长史？你还记得曾经有这个人？”
“怎么会忘记，没有沈长史相助，外敌难破，失地难收，终会有一日，我会将真相公之于众，告诉世人你就是沈长史，将你的功勋铭铭记于青史。”
功勋铭记于青史……
简直是天方夜谭，沈明月仰头轻笑，女子入军营已难为世人所容，想入史册又是何其艰难。
但这已令她感到欣慰，曾经在军营的时光不是幻影，还有人记得她的作为，记得她的付出，回望来时路，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她转头怔怔地看着顾洲，既然与他合作过一次，不如再合作一次。
“你看我做什么？见还是不见你自己拿主意，不想见我就找理由……”
顾洲还没有说完，沈明月回答：“先见舅父！”
“你这是答应了？”
出乎意料的兴奋感像一股暖流在周身涌动，顾洲差点没压住情绪，“我这几日就安排，舅父看完你写的战术和策论，大为赞叹，尤其是看完那本《统一东四州草案》，更是夸赞我大齐得此栋梁之才，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沈明月赧然一笑，“瞧把我说的，真成神仙了，只怕他老人家见了我会失望。”
“不会！”顾洲眼中闪着光，以坚定地点头回应。
“雪停了，回去吧……”沈明月心中惦念着海棠，刚才看海棠的动作有异，应是伤得不轻。
踏着松软的积雪回到正房院内，沈明月驻足，“谢谢送我回来，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大雪天的也不请我喝杯热茶？”顾洲佯装不满，伸手点向沈明月的额头。
“诶呦！痛！”沈明月闭紧双眼，轻呼声中带着些嗔怒。
看着夸张的表情，顾洲挑眉轻笑，“好歹等我碰到再喊疼……我今晚住这里。”说完大步向前。
沈明月没有理由反驳，只得跟上去。
婢女为二人掸落积雪，净手奉茶，莺儿将早已备好的姜茶送上。
“姑娘，”莺儿开口才意识到不对，不仅叫错了称呼还将姑娘放到了殿下前面，赶紧改过来，“殿下，王妃，请先用姜茶。”
顾洲正高兴着并未在意，笑道：“这么贴心，怪不得你家姑娘看重你。”
“是海棠让奴婢送来的，还有药膏。”莺儿似乎有些心虚，眼神躲闪避开沈明月的视线，奉上药膏后退了出去。
沈明月定定地看着碗中浮动的姜丝，氤氲的热气中又瞥见装药膏的瓷瓶，她突然明白了海棠那道眼神中的杀意为何消失，也明白了莺儿的羞怯，看来她的偷窥已被人发现。
为了避免同床共枕的尴尬，沈明月唤人进来服侍顾洲先睡下，自己借着去看海棠的由头出了房门。
云破月来，浮光霭霭，西厢房没有亮灯，但她知道海棠没睡，轻推开门，借着微弱的清光点亮蜡烛，渐渐明亮的烛光将一道身影拉长成瘦弱孤寂的形状。
海棠坐在床上，素衣胜雪，蛾眉轻蹙，纤浓睫毛上凝着几点晶莹，好似寒山之巅的一朵雪莲，遗世独立。
美人如画，何人不爱？沈明月想，若自己是男人，定会为这美貌沉沦，不自觉吟诵起太白的佳作。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听到声音，海棠的才回过神来，眼中的泪水凝结成一颗颗剔透的珍珠，反射出令人心碎的星光。
“海棠？”沈明月敛了轻浮之色，上前询问，“你怎么了？”
“先生……”
一声满含委屈的称呼后，海棠跪倒在沈明月脚边，抱住她的大腿哭泣不止。
沈明月从未见过她的脆弱，不再追问原由，蹲下身将其抱住，任由她宣泄心中情绪。
破碎的呜咽声溢出喉咙，在寂静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海棠哭到发不出声，仍旧死死攥着沈明月的衣角，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
她抬头，满目含悲，艰难说出四个字。
“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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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泽最近太忙了，只能晚上写晚上更新[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海棠说完今晚的经历后几乎要晕过去, 她与那刺客交手时腹背受伤，虽未见血但皮下淤青，皆是暗伤。
沈明月未声张，亲自为她脱去外衫, 找出活血化瘀的药酒将伤处涂抹一遍, 又化了颗安神丸为其服下, 安顿好后悄悄掩走出西厢房，掩上门扉。
海棠后来虽未说出“他”是谁, 但强烈的直觉告诉沈明月, 海棠与“他”关系匪浅。
纵观海棠经历，这个“他”是谁, 沈明月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未走两步, 莺儿揣着手炉迎面走来, 轻唤一声“姑娘”。
“怎么不去休息？”沈明月接过手炉,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姑娘, 我……”莺儿欲言又止, 垂下头去。
昏暗中, 沈明月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听声音就猜到对方已红了眼眶，她不得不主动承认，“我今天都看到了, 危机关头徐铭能护着你, 这很好, 你应该高兴。”
“可采菱说, 是我心有不轨，勾引徐铭。”莺儿的委屈达得了极点，睫毛轻颤, 眼泪坠落。
“你觉得你是吗？”沈明月接过暖炉，握住莺儿冷得如冰块的手。
莺儿摇摇头。
沈明月：“你管她怎么说，你喜欢徐铭，徐铭也喜欢你，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