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今日他也算是帮了忙,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于是送上香膏,郑重地说道:“谢谢你。”
顾洲接过闻了闻,明白了为何今日的茉莉香比往常浓一些,心下颇为满意,但揶揄道:“就这?”
熟悉的腔调令沈明月有些尴尬,以为他是嫌弃,顺手将香膏夺回,“不要算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世间女子送男子东西皆是香囊、手帕之类的,你送我女子用的香膏,分明是在敷衍。”
沈明月没有听出香囊、手帕的弦外之音,默默垂下双眸,的确,临时起意的礼物根本没有诚意,解释道:“今日出门匆忙,没带银钱,就买这香膏的钱还是问徐铭要的。”
“你我之间倒也不必这些,我们是……朋友。”
刚才顾洲为了哄她,“兄弟”二字说得痛快,但现在“朋友”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扎心,他不想与她做朋友,只想做知己、爱人。
“朋友之间也要谢,那你喜欢什么?回头送你。”
顾洲思忖一下:“我什么都不缺。”
“缺不缺是一回事,喜欢不喜欢是另一回事,难道你就没有十分喜欢却得不到的东西?”
喜欢而又得不到?顾洲侧过身定定地看着她,几乎就要开口表白,却被沈明月的话截断。
“不过也是,你贵为皇子想要什么得不到。”沈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带着些兴奋说道,“不如这样,你告我你喜欢的人是谁,我帮你追她。”
真诚的目光投过来,顾洲却失落至极,仰面一声长叹,带这些无奈回答,“算了……”
“怎么就算了呢?人这一辈子遇到喜欢的人不容易,你要大胆一点,不过现在你这情况有点复杂……若由我去解释,她应该会理解,而且我过段时间就要搬走,就算赔给你个王妃。”
顾洲的心弦一颤,急切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沈明月见他不着重点,也顺着话题回答下去,“之前想过去幽州,今日觉得京城也不错,若有机会的话我会开家书店,读读书、写写字,以后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声音越来越小,说话之人似乎正在坠入幻想,“回家去……赶走敌人、恢复中华……和喜欢的人一起……”
话语未完没有了后续,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顾洲抬身瞧瞧,果见她睡得香甜,半张面庞埋入被褥之中,虽然眼睑稍有浮肿唇瓣干涩,但眉间舒展,没有了刚才的小情绪。
他会心一笑,而后眉头微皱,她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喜欢的人会是谁?她向往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他现在这种境况似乎很难做到。
所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隐隐传来的气息不断撩拨着心底的渴望,他克制住欲念向后缩了缩。
此刻,他承认他的懦弱,不敢再进一步,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彻底失去她,只能在她睡熟的时候这样看着。
目光在娇嫩的面庞上留恋,蜷曲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靠近,却在触到肌肤的瞬间收紧,转而将被子向上拽了拽。
披上外衫推门而出,外间守夜的婢女闻声而动,他立即示意噤声,而后独自走入雪地中。
清凉扑面而来,体内的滚烫化作团团白气呼出,望着素月流天,想起白日的事,愁绪重新爬上他的眉头。
今日朝会上,圣上先是对他“服从”称赞一番,而后再次提起户部的案子,言外之意想让他接下。
而他对此事也心有不甘,之前查案吃了太多暗亏,迫不得已用计离开邺京,这次他主动应承下来。
案子多半年未破,其中的难度已远超上次接手之时,其中涉及的朝中重臣早已有所动作和防范,而今一切头绪都要重新捋顺,之后走的每一步都会是艰难险阻。
此刻他有几分迷茫,他这样的人,注定要勾心斗角地活下去,给不了沈明月想要的平凡。
正伤感间,碎玉声响起,转身见海棠手持大氅走近,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屈身行礼并不多言。
顾洲上前一步接下大氅自己披上,随口问道:“退烧了?”
海棠点点头。
“今日的事你别怪她,她不知情。”
海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屋,明白了这个“她”是指谁,低头道:“奴婢不敢,是奴婢的错。”
这话语,怎么听都有赌气的成分,顾洲问道:“海棠,你可知为什么我明知你对沈明月有怀疑,还是将你安排进王府、安排到她身边吗?”
事实再一次被点破,海棠神思一顿,小心回答:“海棠……不知。”
“我这样安排,一则是这内宅之中危机四伏,只有你能随时保护她,二则,”顾洲正视海棠,语气中带着鼓励,“我希望你走到明处,回到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海棠嗫喏着这几个字,目光直直迎上去,在一瞬的光芒过后恢复了冰冷,低下头去。
明处、正常的生活,这些早已不属于她,如今她能活着都是侥幸,她的命早就该消逝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暗夜之中。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盏灯,一盏轻轻摇晃隔着风雪而来的灯,持灯的青年蹲下身,毫不犹豫将身上名贵的狐皮大氅披在她肮脏的身躯上,而这个青年就是眼前的主上。
此后,她发誓她这条命只属于主上,只要是主上的吩咐她都会无条件服从,所以保护沈明月的命令她绝对会遵守,不会做他想。
沉默似冰雪无声,渗着彻骨的寒意,顾洲直言以后的计划,“现在你已脱去贱籍,与王府签订身契,以后可借赎身的由头成为良家女,去过自由的生活。”
海棠脑中一声轰鸣,再次抬眸直视主上,一阵失神,两年来的过往画面,如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
被救之后,她更名海棠入媚春楼,暗中学习功夫暗器,而后被主上带去营州,为她脱籍,取得黄籍落户。
在京中脱藉一事困难重重,除非天下大赦、圣上恩准,否则根本没有可能,但在营州偏远之地,总有变通的法子。
为这件事,顾洲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回到明处、回归生活,这是海棠不曾去想、不敢去想的奢望,她是折断翅膀、坠入泥潭的蝴蝶,是眼前人将她一步步带出泥潭,冲刷干净,现在又要为她重新安上翅膀。
但她不会飞走。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眼中的咸涩,跪拜在地,“海棠谢殿下大恩,海棠不会离开殿下,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起来吧!”顾洲抬头望着明月,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保护好她,算是对我的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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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回归了,小读者们还在吗?白泽这几天病的实在厉害,发烧咳嗽腹泻,整日无精打采,以后更新会慢些,望小读者们见谅,爱你们呦[亲亲]
第60章
雪晴云淡, 日光微寒。
顾洲从小榻上起来,伸展着僵硬的四肢,观察纱帐,里面的人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自己穿好衣衫准备出门时, 只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
“顾洲?”
脚步不受控制地顿足回转, 等着下一句吩咐。
帐内的沈明月听见动静醒来,摸着身侧的空荡处已凉透, 猜测昨晚他又去睡了小榻, 欠起半个身子正见开门的身影,想也没想便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现在将人召唤过来, 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外面的人没有等到下文, 掀开帐子半跪到脚踏上, 视线与她齐平, 柔声问道:“我没走。”
“我……”沈明月绞尽脑汁, 想对刚才的行为做出解释, 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不能说“没什么,只想叫一下你的名字”,那样显得自己是多矫情啊!
看着她的面色微微涨红, 顾洲抬手探了探额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命太医再过来瞧瞧。”
沈明月摇摇头, 说起不舒服想到海棠, 开口道:“海棠……能不能帮我和她说一声对不起?我不好意思去说。”
“就这事?瞧把你难的。”
顾洲说着用食指轻刮一下她的鼻子,她皱了皱鼻子表示抗议,一副俏皮可爱的模样。
此时沈明月慵懒地倚着枕头, 睡意尚存的眸中透出迷蒙,胸前的一片莹白被散落的青丝半遮住,她不自觉,可有人已被这模样痴住。
心神就这样被轻易扰乱,雪地里的那些自省自问发出抗议,顾洲赶紧将目光和手掌收回,稳住呼吸缓缓说道:“你们小女子之间的矛盾自己去解决……对了,还有一些事告诉你。”
“什么?”沈明月见他煞有介事,也认真起来。
“昨日太医开了调理的方子,每日一剂按时喝,这次准备了蜜饯,不会苦……我这几日比较忙,以后睡在书房,徐铭跟着我……还有禁足一事最好还是做做样子……你先养好身子,等雪化了再出门,出去记得带上海棠。”
絮叨中他已将琐事安排周全,让沈明月感动不已,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真是将她当成小孩子了,心想当这王妃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