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几乎要绷不住,“好姐姐,能不能替我问问先生?”
海棠点点头,看向书房。
“宫中的嬷嬷还在里面。”不等她问徐铭上赶着回答,正说话间,就听里传唤,顾洲命他带人好生送两位嬷嬷回宫。
这两位嬷嬷凝眉进来,此时已舒展笑颜,她们等到午后,不见府中之人给个说法,实在不能耽误回宫的时辰,便来向绍王请辞。
其中一个艰难开口:“殿下,这传出去,怕是不好。”
顾洲刚刚送走来道喜的客人,有些疲乏,正靠在座位上轻揉着山根处舒缓,闻声后微微抬头,“王妃体弱,本王怎好做勉强之事,嬷嬷回去如实禀报即可。”
有了殿下这句话,嬷嬷们就彻底放心,日后若是有什么传言出来也不关己事了。
随后顾洲只说二人辛苦,赏赐了一些财物,命人送回。
她们走后海棠进来,将今日之事悉数回禀,当听到沈明月想见他时,立即起身去往内宅。
刚刚成为内宅主人的沈明月,此时正在屋里发愁,海棠不在,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想喝口热水都不知道找谁要。
她现在有些后悔没听海棠的话,今日这两餐用的太多,的确令脾胃不适。
好不容易盼来脚步声,却是有人进来传话,“殿下到。”
她像盼来亲人、找到队伍一样,眼中盛上了笑意,但也没忘海棠的叮嘱,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动作略显笨拙,看得顾洲一愣一愣的。
众婢女觉得古怪,经过晨起之事,都以为殿下被惹恼,今晚不会过来,但见王妃一句话就将人召回,还笑脸相迎,愈发摸不透绍王和王妃的脾气。
顾洲看看天色,吩咐人传膳,依旧是一众人服侍,席间沈明月怕有什么破绽,不敢说话,连筷子都不敢乱动。
终于罢了晚膳,婢女们识趣地退出,二人总算是有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沈明月放下警诫,轻呼一口气后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如何查出陈长生的?”
“这件事说来话长,”顾洲倒了两杯茶,交给她一杯,“作战时就发现军中出了细作,我也因此负伤,原以为是北蛮人,没想到是自己人闹鬼。”
“陈长生在庆功宴上指认你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虽是好大喜功之人,但更像是蓄谋已久,估计连如何处置都想好了,所以我没给你解释到机会,先行发落,一是想将你保护起来,二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但是我没想到徐铭会放走你,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任凭陈长生怎么拷问,都没有将你行踪说出来。”
“徐铭伤得可重?”沈明月打断他。
“皮肉伤……”顾洲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满,“我也负伤了,怎么不问问我?”
“你这不是好好的么,徐铭……我又没见到他。”
顾洲心下叹气,端起茶盏说道:“放心,你这徒弟跟你一样精。”
沈明月听后满意地点点头,想着若到见到徐铭一定要夸夸他,而后继续听下去。
“我与董将军用计谋令陈长生落网,但他很快就被人杀害,是伪装成自杀,手段极其隐秘,那个叫小莲的女子也自尽了。”
沈明月用指甲划着茶杯边缘,边思考边问:“所以,陈长生只是个工具,他背后还有主谋?”
“是,但是线索中断,朝中又催我回京,此事便搁置了。”
“原来是这样……”沈明月无奈中感到好笑,“我这一路艰难逃亡倒成了笑话,原来根本没人追捕。”
顾洲忙解释道:“虽没有追捕,但我一直在找你。”
“合着我们的逃亡毫无意义,天知道我们这一路遭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莺儿差点就死掉。”沈明月怔怔地看着杯子中淡绿色的茶水,像是陷入了回忆,“真是造化弄人……不过都过去了,其实你也没必要找我,我原本就打算在庆功宴后离开。”
顾洲正暗中责备自己,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眸色一紧,抬头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一起共事吗?”
对于这些,沈明月早已经释怀,她微微一笑,“顾洲,能认识你这么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完成一个共同的目标,我已经觉得很高兴了,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而且朱文说你也定了亲,我也怕未来嫂夫人会误会,不如早日分别的好。”
这些话,本来是她打算写在告别信里的,不想还有机会当面说出来。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顾洲心绪复杂,有些失落也有些庆幸,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嫂夫人会是你自己?”
“唉,真是阴差阳错,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若当时你知道定亲之人是我,还会逃婚吗?”顾洲问得小心翼翼。
“会,我的人生不能被别人掌控,以前是,以后也是!”
沈明月回答得斩钉截铁,可有人却听得提心吊胆。
顾洲紧紧握住手中的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试图隐藏内心的不安,不知她知道了真相,会是怎样的结果。
暮色侵入,但见顾洲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沈明月掌上灯,开口道:“你不回去休息吗?”
脱离了这个话题,顾洲略略轻松一些,“回哪里?新婚夫妻不睡在一起,你觉得合适吗?”
她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环视屋内,“那你睡床,我睡小榻。”
“夜间寒凉,你睡床吧。”顾洲说完命人进来服侍洗漱。
当屋内再次只剩下二人时,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第53章
彼时二人都换上了寝衣, 顾洲转身向小榻走去,这小榻狭窄,只能侧身蜷腿,他调整姿势, 想找个舒服的状态, 正别扭间, 两个红袖子拢着一团被子出现在视线中。
目光向上,见一身着红衣的仙子, 黑发如瀑、肌肤胜雪、姿容如玉、神韵脱俗, 恍若洛神宓妃降临人间。
他就这样盯着对方,眼神凝固了几瞬, 深沉的眸子中蕴起的潮涌, 比今晚的夜色还要深沉。
仙子没有说话, 展开被子放到他身上, 暖暖的被子沾染了少女的体香, 沁人心脾, 再去看仙子, 在朦胧的烛影中对他点了一下头,而后隐入纱帐后。
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心花怒放,紧紧搂住被子, 将头埋在其中猛吸了两下, 陶醉在一片温暖柔软之中, 良久才想起来说了句“多谢……”
仙子没有回应, 抬头只见朱红色纱幔上摇曳烛火的光影,朦胧了里面窈窕的身形。
他有些不甘心,继续找话题, “今天你似乎很高兴。”
“哪有?”沈明月下意识否认。
顾洲与海棠来时,她的确有这样的情绪,现在想来太过矫情,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人。
这可回答一听就是在撒谎,她马上改口:“是有些高兴,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但这声东击西的回答,却令仰望之人多了心,她以前最喜冷嘲热讽,也以为这是对他的阴阳,毕竟她受的苦难是他一手造成的。
顾洲抓紧被角,低下头不敢再看。
一阵沉默,终是沈明月先开口,“还没恭喜你晋升为王。”
“你……是不是想嘲笑我?”
“没有,我是真心的。”
“还要感谢你那本《胜券》,没有它我真没把握能打赢,也当不上这绍王。”
“你还挺谦虚,虽有战术,若将领不会排兵布阵也是无用。”
顾洲感慨,“这一仗,的确艰难……”
沈明月回忆战局,从前线撤下来的军士伤残严重,殷红的鲜血、残缺的肢体,都是对激烈战况最真实的记录,又记起庆功宴上他的手臂都不敢动,而她刚才还调侃一番,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你的伤……好了吗?”
顾洲扬了扬手臂,笑道:“早就好了。”
“今日听海棠说了你这王府里的事,感觉一点也不亚于战场。”
沈明月今日此时才理解了他们在营州时对她的戒备,包括海棠的怀疑。
不料顾洲却不以为意,“我都习惯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人生不该是这样。”
“身在帝王家,想过怎样的人生,岂是我能说了算的。”
听着语气里的无奈和酸楚,沈明月没有再说下去,若是可以,又有谁愿意这样呢?
见她不说话,顾洲反问道:“你呢?有没有想过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我?”
这个问题沈明月还真没想过。
读书时,她曾梦想成为一名教师,像母亲那样,桃李满天下,可这个梦想被枪炮击碎。
上战场后,所有的梦想和希望成为泡影,只留下“驱除倭寇,保卫国土”这一个,那时候整个民族几乎到了亡国灭种的境地,全国几十万军队驰援沪上,结果却是全军覆没,沪上沦陷。
这一世有了选择的权利,可要好好计划一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