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你看。”肖广林抬胳膊指了指旁边的铺子,“这些无主的铺子都被利用起来了,顾将军还命军医为百姓看诊,那边是收留的孤儿,那边是孤寡老人……”
说话间却见人们往那处庙宇围拢,二人不明所以也赶过去,只见两个军士押着一人跪在庙前,那人披散着头发,面目灰暗,身上衣衫褴褛,沾满了血污。
正不知这人是谁,身边的一个军士就捡起一块石头向他砸去,“狗贼杨合,通敌叛国。
原来这就是安庆守将杨合。
接着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找东西向杨合砸去,甚至有人想上前去,却被看守之人拦住。
杨合刚刚被人从牢狱中拉出来,一只眼睛已被打到看不清东西,他用仅存的视力环视周围,看着满目苍夷的街道,心中追悔莫及。
他低下头,任凭责骂如潮水般涌向自己,似乎这样便可以减轻自己的罪孽。
顾洲制止了众人的行为,对杨合大声责问:“杨合你可知罪?”
“臣知罪。”
”罪在何处?
杨合缓缓抬起头,“臣罪有三,投敌叛国,负朝廷信任之托付,此为不忠之罪;开城迎敌,置百姓生死于水火,此为不仁之罪;溃军潜逃,弃将士尸骨曝山野,此为不义之罪。不忠不仁不义,三罪并罚,我杨合,罪无可恕!!”
说道最后他情绪激动,几乎是大喊出来,之后动了一下肩膀,想站起身来,可军士却以为他要反抗,压得更紧一些。
顾洲却下令:“放开他。”
杨合起身,却又单膝跪下去,他被北蛮人日夜折磨,已没有多少力气,但最后还咬着牙起身。
“我杨合愧对天地、愧对朝廷、愧对百姓,愿众人以我为戒。”说罢,他抽出一旁军士手中的刀,自刎于众人眼前。
血自颈部喷涌而出,悉数溅在战旗上,染红了“忠义”二字。
接着陈长生命人将杨合的头割下,悬在一旁的高树上,大喊道:“杨合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底下众人似大仇得报一般欢呼起来,沈明月却见顾洲一脸凝重,眸光中带着惆怅凝视地上的鲜血,之后扫视人群,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变得有些惊讶。
她低头闭眼,轻声叹息,这杨合罪不容诛,但这裴济也太会投机取巧了,之前也是北城怯战,此时却像个英雄一般,赚得了一波人心。
“沈明月……”
朱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沈明月瞥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还改口,直呼她的名字了?
“朱文?你还活着?”她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朱文理了理外袍,轻咳一声,“在下现在是陈将军帐下参军,你该叫朱参军。”
沈明月斜眼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倒是会钻空子,但若是他投奔的是顾洲或者韩成,她都不会这样看他,偏偏他投靠的是陈长生。
她没有精神与他多说,只问道:“恭喜朱参军高升,我的那些书没丢吧!”
“没丢,回头我就遣人给你送去。”
呸!还遣人,真当自己是碟子菜,沈明月看不惯他这样子,转身就走。
“喂!你什么态度?”
沈明月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拱拱手道了声:“朱参军请便”。
顾洲透过人群看着沈明月这副恹恹的样子,心中有些后悔,不该让她看到这杀人的一幕。
沈明月与肖广林离了人群,肖广林继续说:“虽然胜利了,但我们依旧不能懈怠,援军未到,敌军随时可能反攻,现在城中善后的都是义军,军队之人全都在外面防守。”
看着人们看似忙乱,可一切皆有条不紊,顾洲如此安排合情合理,城已攻下,义军使命已结束,各司其职,剩下就是军队对责任了。
对这一切安排,沈明月很满意,心中也对顾洲起了几分敬佩。
天色又阴了起来,这六月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沈明月匆匆回到住处,却发现屋内多了一个人。
竟然是小莲!
沈明月很高兴她能来,但不由得又为她的安全担忧,“这里危险?你怎么来了?”
“韩将军让奴婢跟着姑娘,奴婢便来找姑娘,再者……奴婢自己在军营中也害怕。”
“你怎么来的?”
“同换防的队伍一起来的。”
沈明月这才得知,韩成安排伤病员回凌源休整驻守,将凌源兵力调来增援。
小莲指着一堆书册说道:“这是一个姓朱的参军派人送来的,姑娘看看放在哪里?”
沈明月略略一看,是之前交给朱文的书,竟然一本都没丢,可是她与朱文间交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虽然她如此感叹,却也不觉得有什么惋惜,她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将书放到案几上,随口问道:“小莲,你识字吗?”
“识得。”小莲很是自信,“奴婢只认得年节时门口贴的福字和别人家里办喜事时贴的双喜字,花容阁的牌匾,还有铺子里的米面油茶布都识得……但是不会写……”
“我们小莲认识的还不少……花容阁是什么?”
“是脂粉铺子,青夫人经常带奴婢去买胭脂。”
“青夫人想必就是韩将军夫人吧”沈明月一边说一边寻思着好像没有“青”这个姓氏。
“不是,是将军的妾室。”小莲言语中带着些犹豫。
沈明月当她是因内宅之事不便对外说,也不好多问,于是岔开话题:“我教你写字,如何?”
“这怎么行?怎敢劳烦姑娘。”小莲忙摆摆手。
“有什么不行的。”沈明月拉着她坐在案几边,铺纸研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莲花,但是青夫人说这个名字太拗口,便改叫小莲了。”
沈明月听完,提笔写下了“黄莲花”这三个字。
小莲看着这几个字,赞叹道:“姑娘的字写得真好看,跟姑娘一样好看。”
“真是嘴甜,来吧。”沈明月又将笔交到小莲手中,让她试着写写。
而沈明月自己也拿起笔来,打算将前世所学的战略战术和作战经验全都写下来,也许对之后的抗敌有帮助。
刚写了几个字,雨就下了起来。
大雨如注下了两天两夜,似乎要将这城中的血污全部冲洗干净,这雨阻挡了敌人的进攻,也拦住了援军的脚步。
趁此空档,沈明月写满了一卷书册,最后一个字写完,她起身活动一下,让小莲帮她换了药,之后去找顾洲,想把册子交给他。
顾洲的药很管用,伤口愈合得很快,但是伤口很深,估计是要留疤了。
雨在傍晚十分就停了,被水洗过的夜空透亮清澈,一轮圆月俯瞰着人间,撒下一地碎光。
她没有停留,踏着这星辰般的光芒去找顾洲,问清了他在城楼上,便兴冲冲地前去,上了城楼正欲转弯就听见韩成的声音传来。
“殿下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杨合,树树威信?”
接着是顾洲的声音:“杨合投敌是形势所迫,他的本意是保住这一城老小,他错就错在轻信敌人,以为献上钱粮,就能换来敌人的仁慈。”
“听闻他在老家还有双亲和幼子,我若直接给他定罪斩首,此后朝中轮起罪名来,难免要波及到老人和孩子。他认罪自裁,一则成全他的骨气,二则护住他家老小。”
“还是殿下思虑周全……”接着韩成的语气变得气愤,“陈长生那小儿,真是不知廉耻,若不是殿下去救义军,哪里轮到他来抢功。”
“人心自有分明,生死关头,我怎能见死不救!”
韩成言语间流露出敬佩,“京中盛传殿下不学……”但他意识到不对,立即改了口,“我看都是假的。”
顾洲拍拍他的肩膀,笑着摇摇头。
韩成继续说道:“殿下慧眼识珠,竟提拔了沈先生是个人才,这城能攻下来,有她一半的功劳,只可惜她是个女子,不然能有个好前途。”
接着,韩成有些迟疑地说道:“殿下,末将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说起义军,末将倒是觉得该解散或者收编了。”
顾洲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最好是解散,毕竟民间起兵,历来都受朝中忌惮。”韩成看着顾洲神色不对,立即请罪:“殿下恕末将直言,末将不是怀疑义军,但以义军之兵力,若被有心人利用,只怕之后难以控制。”
“此事……我自会考虑。”
此事,顾洲不是没有考虑,但是要如何对沈明月说,他还没有想好,毕经这支队伍是她一手培养起来,她在其中倾注了太多心血,她脾气又有些倔强,只怕贸然去说,她接受不了。
但这些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了沈明月头上,一腔热忱瞬间熄灭,她看着手中的册子,转身下楼去。
刚拐过台阶,却听身后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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