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无情……”顾洲笑着调侃,将心事遮掩过去,也提笔写起作战计划。
“朱文是怎么回事?”沈明月突然问。
“在安庆时,他单独找我说了那些证据的来龙去脉,痛诉自己眼瞎看错了人,发誓绝对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家国的事。”顾洲提笔蘸墨,“还呈上他写的策论,我看着是个能用的苗子,就带回来安排在户部。”
沈明月撇撇嘴,“你还真敢信他!”
顾洲换一页纸,“忠臣固然好,但佞臣用佞臣的用处。”
“户部是个好地方,便宜他了,不过这次他也算立了大功,算是将功补过。”
沈明月无心的话却让听话之人多了心。
顾洲解释道:“空印文书案涉及到户部,需安排个心腹,户部虽然有岳父在,但我想你应该不愿意与他多有联系。”
沈明月笔下顿住,心中异样,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其实你不必考虑我。”
“那怎么行,”顾洲搁了笔,握住沈明月的手,“你是我的王妃,与我休戚与共,我不想你为难受委屈。”
沈明月也看着他,那眸光中的真诚与爱意让她心中动容,对方能顾虑自己的感受,出乎意料。
她又想到自己在承恩寺的一意孤行,想到肖广林的话,忽觉是自己冲动了。
“顾洲,谢谢你。”沈明月说得郑重其事,凑近一些,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就这样谢?”顾洲挑眉,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玉镯,眼里带上几分旖旎之色,低声道:“再来一次?”
沈明月用笔杆抵住探过来的唇,耳语道:“等打了胜仗,再奖励你。”
顾洲拥住她,甜浓溢满胸腔,从喉间滚出轻响,“一言为定,不能食言。”
“绝不食言。”沈明月抬起手腕,“这玉镯怎么是两只。”
顾洲回答道:“本来就是两只,那时另一只没磨好,现在一并给你,记住,再不许摘下了。”
沈明月偏要摘下一只,放到顾洲手中,“这只,等战后你再给我。”
“好……”顾洲将玉镯仔细包好,揣入怀中贴身收藏。
“写完了。”沈明月坐正身子,“我该走了。”
顾洲看看将明未明的天色,心疼她连日劳累,说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沈明月起身整理衣衫,“不了,我现在是沈长史,不能在这里留宿。”
“真舍不得你走。”顾洲从后面将她嵌入怀中,舍不得浪费一点温存的时光。
“偷|情就要有偷|情的样子。”沈明月转身,环住他的腰,抬头道:“让人知道了,多不好?你去支开门口的人,我好出去。”
“遵沈先生令。”顾洲没有松开,反而低头与她深深一吻。
晓月坠,宿云微,伙房袅起炊烟,整个大营逐渐热闹起来。
沈明月与海棠正要去看点兵,远远就见肖广林朝她们走来。
海棠低头后退到沈明月身后,低声道:“我去给先生拿早饭。”
沈明月知她是有意避开,颔首同意。
肖广林到时,看远去的背影有一瞬间落寞,旋即恢复神色,“沈先生,早啊!”
沈明月想到昨晚他解围之事,心里感激却说不出口,又见他上身衣着厚实,想必是里面的绷带缠得多,皱着眉问道:“我正要问你,你不在平州好好养伤,跑来这里做什么?”
肖广林轻拍一下胸脯,“以前被熊咬,皮肉都穿透了也没事,这点伤算啥。”
沈明月唏嘘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可知你这次差点就见阎王去了。”
“是,是。”肖广林嘿嘿一笑,“还得多谢沈长史救命之恩。”
“要不是大哥,我们都得没命。”沈明月一顿,“不过你该谢海棠,是她拼死把你带回来。”
肖广林轻叹一声,知道避不过这个问题,干脆坦荡地回答:“海棠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她。”
沈明月不知他们之间的情愫何时起、因何起,只觉着是海棠一厢情愿,故而不知如何劝慰。
二人并肩走上便楼【1】,遥望群山绵绵。
“邺京是个好地方,但营州才是我的家,我的亲人都埋在那里,他们在等我回去。”肖广林撑着木栏杆,“还有,我得向你辞去侍卫的差事。”
“大哥要走?”沈明月从话中听出别的意思,隐隐有些担忧。
“是……”肖广林点点头,“去营州找老韩,我跟徐铭打听过了,这仗打得艰难,我得去帮老伙计一把。”
这个理由,沈明月没办法阻止。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人间,肖广林离开,下楼梯时突然转身,大声说道:“丫头,好好的,保重。”
告别声轻快但满是决绝,沈明月眼睛发酸,目送肖广林离开,他什么武器也没带,只有腰间别的那把刀,那把磨得锃光瓦亮的砍柴刀。
再往远看,两队士兵带着锹镐出营,看样子是去挖战壕,另有一队衣袍简洁的士兵在列阵,手中拿的不是常用的长枪和环首刀,而是通背刀。
正疑惑间,一个油纸包递上,顾洲不知何时站到沈明月身边,似是知她心中所想,说道:“那是锋刀队,徐铭按你的意思组建,为军中先锋。”
油纸里是几个小包子,沈明月拿过一个,“我的意思?”
“是啊!你可是培养了个好徒弟,他不一定听我的话,但对你的话唯命是从。”顾洲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给她。
沈明月将包子塞进嘴里,腾出手接过,《锋刀八式》四个字映入眼帘,是她画的小人拓本,但已改进许多,难为徐铭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锋刀八式,源自“破锋刀法”【2】,共八刀四势。
其中八刀为迎面大劈、掉手横挥、顺风成势、横扫千军、跨步挑撩、连环斜削、左右快取,移步突刺。
四势为上下劈砍、左右挥砍、斜里撩刀、直来刺刀。
“军队与蛮军交战久已,早已熟悉彼此的作战方式,这刀法配合三三制战术一出,打得敌军措手不及,锋刀队作为先锋,至今无败绩。所以我说你是神仙下凡一点也不为过。”顾洲目光炯炯,言辞笃定:“所以这一战,我们必胜。”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只是过程太艰难。
营、安、平三州协同会战,情况复杂,突发情况多,顾洲根据情况实时调整作战方案。
徐铭按计划带平州军队边打边退至安州地界,而韩成却与蛮军死战,顾洲只得分出兵马前去支援。
六音山下的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石滩被染成红色,河道中堆满尸体,蛮军踩着同伴的血肉登上山坡,与齐军展开激烈交锋。
午后天色阴沉,空气似乎凝固,闷得令人窒息,敌军比预估的要多,嘶吼喊杀声如浪潮般涌来,顾洲站在山坡上,拔出佩刀下达命令:“全面出击。”
号令一出,冲锋的战鼓应声而起,响彻山谷,顾洲身先士卒,带领士兵从战壕跳出,冲下山坡与敌军决一死战。
忽而雷声乍现,大雨倾盆而至。
顾洲挥刀劈开雨幕,霜刃处将雨滴破成细碎的水雾,侧身躲过迎面击来的弯刀,旋身横斩,刀锋切开敌人的甲胄,带出一道血雾,温热溅在脸上,很快被雨水冲刷掉,渗进嘴角,满是腥咸。
阵前指挥帐,帐帘被猛然掀开,辉阳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前线吃紧,殿下亲上阵,请求王妃速速后撤。”
沈明月好似没听见,面色苍白如纸,握紧拳头保持冷静,身影被摇曳的烛火拉长,笼罩上整个舆图,烽火连天,血染山河,战士们都在拼命,她们又怎能撤退。
一声惊雷震动山林,犹劈在每个人头上,沈明月后背全是冷汗。
此刻,她需要援军。
目光向下,锁定在大营以南,董弋,是最后的希望。
当机立断,沈明月抄起环首刀,召集所有守卫,命令道:“辉阳速去董弋军中请兵,其余人与我一起上前线。”
“是。”
辉阳没有犹豫,众守卫也没有犹豫,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一个人想过当逃兵。
沈明月率众抵达战场,这里已然成了屠戮场,暴雨压不住血腥之气,将石滩上的血冲入河道,河水被染成暗红色,将士们几乎是在尸山血海中战斗。
守卫们举刀而上,呐喊声给齐军带来希望,厮杀声与金戈交鸣声再次响彻天地。
雨势渐小,刀光剑影中局面再次陷入胶着,齐军将士们毫无畏惧,眼神里透着决绝,手中兵器砍卷了刃,不断有人倒在横流的血泊之中。
忽而,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地大地为之颤动。
为首之人身披铠甲,扛着一面旗帜,旗子上赫然写着“韩”字。
沈明月抹去脸上血水,看清那人是肖广林。
“援军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齐军士气瞬间大增,逼得蛮军节节败退。
不多时,董弋领兵前来,这下,蛮军再无进攻之力,纷纷抱头鼠窜,董弋命人分头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