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强壮男子,这伤不算什么,他敢打包票能救活,只是这女子柔弱,看样子又是绍王心尖尖上的人,所以他不得不加上十二分的谨慎。
王沛君走后,徐铭跟着他去熬药,海棠收拾完血污也出去了,房中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木炭在幽火中的嘶吼声。
顾洲将沈明月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破碎的心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原,在这么一瞬,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想什么,只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生死未卜,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时间虽到了下半昼,但距离长夜还有很远很远,距下一个天亮更是遥遥无期。
沈明月苍白而平静的面庞让顾洲双眸凄然,眼底是无尽的悲哀与寂灭,想象着她曾经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是那样鲜活美好,他不能想象这张生动的脸上,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其它的表情。
天色渐阴,顾洲燃起一盏油灯,置于床头小几上,烛光跳动着,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他拨了拨灯芯,让光更亮一些,明亮烛光映照着沈明月半面脸庞,黄黄的仿佛泥金色塑像,沉静而安详。
向上蹿动的火苗终究还是消失在暗色之中,压抑的氛围几乎要将顾洲逼到窒息,终于,情绪冲开心防,他不再克制,把所有缄之于心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沈明月,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你还没有看到,它们在等你,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沈明月,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什么时候呢?我也不太确定了,大概是在别院,那一晚你听见我笛声之后,哭得伤心极了,你说你回不去了,没有家了,我听着真是心酸,你知道吗,我和你一样回不去,没有家……”
“那时,你对你的学生总是笑意盈盈,唯独对我如凶神恶煞一般,我不知哪里惹你厌烦,只能小心翼翼地偷看你,你的手稿、你绣的帕子我都有好好收着……”
“还记得我们在河边散步吗?能与你多待片刻我是那么开心,可是你将我整理好的那束花丢在了门外,又让我失落了好一阵子。”
“在山里的晚上,你身子冷得像冰,我害怕极了,害怕你就这样睡去,我抱着你,想给你温暖,这是我第一次与女子有这样的接触,所以沈明月,你要对我负责……”
“……”
顾洲深陷过往,在回忆中絮絮叨叨,希望能唤醒床上之人。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下来,屋内屋外依旧是寂然无声,连夜枭的啼鸣都不曾有,月色透过纱窗与烛光融合,在室内缓缓流淌,深沉的夜已降临,可沉睡的人儿何时能醒来?
门轴轻微转动的声响,让顾洲暂时脱离回忆,见海棠与徐铭端着药碗和吃食进来。
“殿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庙里不方便做别的吃食,您凑合着用些粥吧。”徐铭说着奉上一碗粥。
顾洲哪里有胃口,摆摆手示意他放回去。
徐铭放下碗,轻声道:“我已命人回王府送信,说今晚王妃留宿庙中祈福,令府内人安心,不乱做猜想,王府的各个出入口已派人严加防守,不会泄露消息。”
顾洲点点头,接过海棠奉上的帕子,触手温热,又随手放回盆子里,海棠马上换了一条冷的奉上。
冰冷让他头脑清醒一些,闭眼细细捏了捏山根处,思忖片刻后问道:“刺客可招了?”
“没有,那人嘴严得很,在这里不便用刑……只是他吵着要见……”
徐铭没有将“海棠”两个字说出口,只是侧目示意。
顾洲随他目光看过去,只见海棠的手一抖,药汁洒在外面,她赶紧放下药壶,用帕子擦干净。
顾洲恍若未见,只吩咐道:“将他捆起来,堵上嘴,不要让人知道,传出话去,就说我在普光寺遇刺重伤,刺客逃跑不知所踪,拿我手令去大理寺,命他们全城搜捕。”
“是!”徐铭忽而想到什么,又问道:“采菱怎么办?要不要先关起来?”
顾洲盯着小几上那簇幽暗的火苗,伸手又拨了拨灯芯,火苗恢复平静,他不相信刺杀与国公府扯上关系,此时若直接将采菱带到国公府,沈明月这番谋划算是白费功夫了。
他清清嗓子,吩咐道:“不,一切照常,不要打草惊蛇!”
徐铭领命,探头看了看沈明月,紧锁着眉头离开。
随着关门声落下,空气骤然安静,顾洲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任何表情,只是看着海棠,那目光让人不敢直视。
海棠站立一侧,眼睫微垂,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听刚才的对话的意思,看来主上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且主上与他们一样,也不相信是国公府所为,可采菱是国公府的人,与采菱接头的人也是国公府的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国公府。
她本以为主上会问些关于这件事的细节,却听顾洲冷冷开口:“你与刺客相识?”
海棠心中一沉,忙跪下深深地叩首,不敢作答,上次二人交锋之事她未回禀,此次行动更是隐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是背主之人。
“他是你什么人?上次你可是与他交手?事后为何不报?”顾洲果然问出了这些问题,但后面的话让她不寒而栗。
“还是说,你也与刺客是一伙的”
“殿下明鉴!”海棠猛然抬头,不敢相信主上的怀疑,忍着眼窝里的泪水说道:“海棠没有背主,那人……那人是……”
她重复了几次“那人”后,才说出实情:“那人就是曾经救我之人,也是害我之人。”
“所以你对他旧情未忘?手下留情?”顾洲的声音中裹着刀锋似的寒意,划得人心口一紧。
“不是,”海棠抬头,迎着带着戒备的目光,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想亲手杀了他!”
“亲手杀了他?所以就不回禀,拿所有人的安危来冒险?”
“不,是先生……”海棠抬头见二人交握的手,换了个称呼继续说道:“王妃未允。”
“好一个王妃未允!”顾洲费力地牵动嘴角,手轻轻握在沈明月的腕部,感受着脉搏微弱的跳动,生怕下一刻这手掌就失去温度。
王妃未允!纵然海棠没有说谎,可在顾洲听来却是很好的借口,怒意翻涌间他口不择言,“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命如何能赔?”
海棠深深顿首,“属下知罪,愿以死报殿下与王妃厚恩。”说完从靴子中拔出一把小匕首。
铁器划动声并不刺耳,却刺激到沈明月的听觉,她睁开眼睛,费力地说道:“你敢动她试试!”
这话音量不高,其中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但顾洲来说,这声音是希望、是期许,他有些不敢相信,愣了一瞬才转头,正对上沈明月带着愤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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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me来更新啦,但是小读者们都不记得白泽了吧[托腮]
最近被单位发配到了一个离家五公里的地方(对于通勤只需要五分钟的me来说已经很远了[可怜])工作,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管理还贼严,四个摄像头对着工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天监控,去接杯水都要打报告,跟坐牢差不多[无奈],不过好在终于熬过来了。
PS:白泽养的孔雀鱼产崽崽了,家族势力壮大,一下子多了十几张嘴要吃饭,白泽又该买鱼粮了[笑哭]
第73章
鲜血宛如一朵红莲, 从沈明月胸前绽放,她的魂魄似乎也随着这股温热的流出而离开躯体,头脑变得空洞迟缓,记忆和感觉开始朦胧而遥远, 眼前渐渐被迷雾笼罩, 直至彻底昏暗下来。
那把匕首还未给他, 这是欠他的礼物。
这个念头又让她灵台澄澈清明起来,习惯性地复盘过程、总结经验, 就结果而言, 最初的目的已达成,但顾洲为何突然出现?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两路人马, 看穿着不像是侍卫, 倒像是官兵, 又是何处来?
那个刺客也正中她的猜想, 是海棠曾经相信过的男人。
裴书臣, 名字倒是文雅, 可惜人品配不上, 不过既然是刺客,为何要自曝姓名?难道是为了与海棠相认,博取她的同情?
一连串问题在沈明月脑中闪过,耳边的嘈杂让她感到烦躁, 不能沉下心来凝神思考。
“唉!管他呢……”她暗自感慨自己都要死了, 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嘈杂声逐渐清晰, 是顾洲压抑怒火的嗓音, 他在斥责海棠,接着就是海棠以死明志,她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匕首凛冽的寒光。
“是我不让她说的!”沈明月费力地抬手抓住顾洲的手臂, 说话说得太急,伤口剧痛令她两眼发黑。
顾洲所有情绪被劫后余生的欣喜替代,再没有心思过问这些,控制不住酸涩,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吩咐海棠去叫王沛君,随后伏在床边,高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晌才问出一句:“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