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不想听,岔开话题,道:“我将夫人老爷他们的尸首给烧了,骨灰就放在城郊五里处的破庙里。”
“嗯。”
纪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说:“辛苦了。”
麦穗没接话,过了会儿,问:“纪瑄,你也会死吗?”
这种刑罚对于男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很多君子,都是宁死不屈的。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些不搭前后语的话,“我阿娘走的时候,我很小,感触不深,只是觉得可怜,或她就不应当生我,这样她就不会死了;阿爹走的时候,我大了,可他卖了我,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让我能活下去,可是我还是怪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夫人她们是在我面前掉的脑袋,你知道吗纪瑄,那个刀那么大,那么锋利……大家都没了……”
对她好的所有人都没了。
“你别死好不好,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她回不去家,如果纪瑄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
低低的啜泣声透过风传入纪瑄的耳朵,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颤着手过去,将她的脑袋掰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放心吧,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会吗?”麦穗反问。
“会的。”
“那你……真的不会死吗?”
纪瑄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这个沉默像一团黑压压的云,笼罩在他们之间,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
纪瑄,你有想过报仇吗?”
“又在说胡话了。”
“怎么是胡话呢。”麦穗说:“杀人,就是要偿命的,不是都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那天子胡乱杀人,是不是也该以命偿命呢?”
麦穗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那眼神看得纪瑄不由心口颤了颤。
可以这样吗?
他从来没想过。
纸糊的窗棂破了个洞,风从外边丝丝透进来,好冷,冷得麦穗一下子脑子清明了些。
“你瞧我,真是糊涂了。”她呵呵的笑了下,“我说笑的纪瑄,你别当真。”
麦穗将人没吃完的芙蓉糕拿起来,取了一块塞进他的嘴里,“很好吃的,你多吃一些。”
“你吃吧。”
纪瑄抓住她的手,覆住那油纸包着的糕点,天很冷,她过来的时候跑过去买的,一直在怀里捂着,可还是留不住热气,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一点余温,又放了这么一会儿,现在完全凉透了。
麦穗低头,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
纪瑄的手一直很漂亮,指节修长,不胖不瘦刚刚好,白里透红,指甲盖修得齐整,带着月牙的形状,总之一眼看过去就是大家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哥儿,她曾经还说过,要是在她生活的时代,就纪瑄这双手,可以去做手模,定会有好多生意上门,不愁吃穿。
现在它依然漂亮,之前肿胀的痕迹消下去了,又变成了过去长而直瘦的模样,只是未经过打理,指甲长了不少,还有些血泥渗了进去,很少,看得出来他清理过,可到底不比过往在纪家的时候。
他这些日子,是吃苦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纪瑄面露窘色,急将手抽回,不过麦穗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抓住他的手。
纪瑄被她的举动吓到,愕然睁大了眼睛。
“穗穗?”
“纪瑄,我长大了。”
麦穗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解开,她穿得单薄,不过小两件,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就全部丢到了一旁,赤.身裸.体,但人没有丝毫的羞怯意,直面着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露出自己作为女子的象征。
麦穗算起来今年不过十四,年纪小,还没长开,这段时间又长期的吃不饱穿不暖,营养跟不上,发育并不算好,不过是小小一团,说来也就比男子好一点点而已,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癸水了。
这来得正是时候。
“我可以为纪家留一个后。”
一个孩子,可以给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一个亲人,让她能有个念想,也让他冲淡一些这桩灭门惨案下的悲剧影子。
这样既报答了纪家,纪夫人对她的恩德,也让她可以有一份牵挂,至少没那么孤独。
嗯,就是这样的!
纪瑄看着她,乌亮的眼睛里闪着光,那些光好像在一瞬间将这昏暗不堪的屋子都给照亮了,可惜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眼里跳跃的光芒并不是兴奋期待,而是无奈。
他沉着嗓子问她:“穗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3章 厌恶
“知道。”
麦穗过来的时候,年纪也不算大,不过十九岁,在现代的世界里,算起来也就刚成年不久,她对于这些的认知并不算真切,只是她想,如果那个人是纪瑄……她或许也能接受。
“你阿娘不是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做你们家的媳妇吗?”
她在纪家日子过得不错。
从夫人到姨娘少爷,乃至丫鬟小厮,都是个顶个的好。
夫人不嫌她出身低微,也不嫌她粗笨,待她宽厚包容。
名头上是个丫头,是小少爷的侍读,实际上跟主子也差不多了。
吃的用的,都是极好的。
夫人说,她最是遗憾的,便是没能再生个女儿,如今瞧着她来了,也算圆了自己的愿想。
她闲暇之余教麦穗插花,点茶,打络子……做那些贵女才学的东西。
两世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些,麦穗学得极其慢,可夫人总是很耐心,从不觉得她愚笨不可教,还会鼓励她,道:“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都做不得这么好,你方初学,能如此,实在难得可贵。”
姨娘常打趣,说夫人不是在养丫头,是在给自己养儿媳妇。
她倒是不反对这说法,笑笑说:“那得看我们穗穗愿不愿意咯,愿意的话,那是瑄儿的福气,我啊,多一个自小养在膝下的儿妇,知根知底,也是极好的。”
她是接受自己的孩子,娶一个没什么家世的女子的。
“我愿意的,纪瑄。”麦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愿意的纪瑄!”
“而且我想,你阿娘知道,她也会为我们高兴的。”
纪瑄摇头,“她不会的。”
他侧过头不看她,只是伸手去捡衣服。
人身上有伤,她又跨在他身上,挟制住了他的行动,每扭动一下,都尤为艰难,可还是坚持。
他将被人丢到干草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给她穿上,系好,嘱咐道:“这天冷,以后别这样了,会着凉。”
人苦涩又无奈的说:“穗穗,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来京前母亲已经将契书给了你,你不再是纪家的丫头了,出去就把在纪家的一切都忘了,好好活着罢。”
“我活不好的,纪瑄。”
麦穗声音带上了哽咽,“我讨厌这个地方,它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方便,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提心吊胆的,盘算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一不小心就招来杀身之祸。
整天跟人奴颜婢膝,到头来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一点意思都没有。”
麦穗这话属实算不得说谎,背景条件摆在那里,纵使老爹和纪家的人待她再好,也是不能消磨掉这些现实的。
她从出生,就过得谨小慎微,没一天舒坦的日子。
村里人说她是克死阿娘的煞星,对一个不通人事的稚童也是煞多恶意,最严重一回,她跟骂她的小子起了冲突,人家老娘带着那大大小小的子女来他们家门口泼粪水,道去灾邪,恶心得要命。
她去找了里正过来主持公道,那明晃晃的证据在那里,可最后也不过不痛不痒两句,还道是因为她这个煞星坏了村里的风声,人家说得也没错,叫麦穗跟人道歉。
麦穗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她也曾经活泼明媚过,想着自己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凭着自己现代人的信息差,不说建立一番功业吧,至少也是吃喝不愁,日子越过越红火,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做买卖,除了地里那两亩稻子,每年交完税,都剩不下来多少,吃都吃不饱,哪来的资源?
山上都是宝,挖个药材卖给中药铺子,结果山都有主的,她们这种庄稼户,分不到一点好东西,被罚了一通,要不是老爹求情,拿着半亩地赎她出来,人早就没了性命。
哦。
她也想过做美食。
结果那香料比什么都贵,还食材稀少,这没有那没有的,从村里到县上,要走好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日近午时才到,赚几个铜板,却回不去,这租住的地方,比每天赚的都贵,一趟下来大半日,累死累活还没什么搞头,最终只能放弃。
那一刻,麦穗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