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许久后,北朔的视线不断移动,在某一刻先行落在殿内正中间,影子随之出现。
祯玉的声音不知来自哪个方向:“没有必要?我之前就说过,你太傲慢了,我甚至怀疑你是故意忽略后果。”
北朔侧头,看向右前方,影子出现:“祯玉想报复蓬莱,不管多么困难,哪怕炸掉整座岛也愿意去做,你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吗?”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抬起双手悬在身前,拍拍头顶的金傀灵,示意其灵力加强。
等待后,祯玉的声音才出现:“你是想说我更不知天高地厚?”
前两次情绪淡淡,似乎无所谓北朔说什么,这次却明显捎带不满。
北朔低头,两只手专心往前捞空气,就像小狗在使劲刨水。
“我们一直挺像的,做什么都以自己想法为先……当然我脾气比你好。”
时间继续流淌,她一直捞,金傀灵问她在做什么也不回答,捞得手臂抽筋。
金傀灵说得模糊,按北朔理解,应该是祯玉身上的时间流速产生变化,北朔加强视觉只能看见他的残影。
影子规律是左后,正中,右前,最后又到正中。
祯玉一直在围着她转圈。
两人的时间或许等很久会同步一瞬,但北朔不想等待偶然的奇迹。
她手往前抓,这次抓住的是一截衣袖。
祯玉咬牙切齿:“胡说八道!谁脾气不好?”
北朔看着他:“你。”
祯玉跟金傀灵同时愣住,北朔拍金傀灵,小东西才爆发强光,阵纹固定祯玉身形,下一瞬将其与北朔送入神魂间。
祯玉喊:“等……”
北朔再睁眼便来到夜空之下。在祯玉的神魂间,两人的时间流速不再有分别。
祯玉陷入沉默,垂头看向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下意识与她对望。
北朔上下打量他,本想说他精神不错,但实在夸不出来。
守岛仙的脸色并非虚弱的苍白,而是皮肤泛着灵光,千千万颗钻石镶嵌,如一樽即将碎裂的玻璃瓶子。
比起人类的病态死去,他更像随时会崩塌的雪。
“你干什么?”祯玉双拳攥紧,沉默许久才低声问。
北朔攥着对方衣袖,后者却没有靠近她的意思,她反应过来:“你原来不想见我。”
祯玉如果想见她,就不会一直围着她转又不碰她了。
祯玉张嘴又闭紧,撇开脸不答话,只冷冷道:“我不同意也不帮你,异想天开的计划只会让你死得痛苦,不如用溯时印瞬间解决。”
北朔抬手指前方:“那是谁?又一个你?”
祯玉全身绷紧下意识去拉北朔。在溯时印的影响下,他没法赶北朔出神魂间,本该听令于他的金傀灵贴在北朔头顶,根本不看他。
夜空下悬浮的灵光球变少许多,远处的溯时印苏醒,如同一颗搏动心脏,毫不停歇地闪烁光芒。
北朔眯眼细看,她没看错,神魂间里不止一个祯玉,周围全是一模一样又各自行动的他。
所有祯玉唯一相同的,是泛光又脆弱的皮肤。
“你快出去!没什么好看的!”祯玉急得大喊,他拉北朔的手臂发出碎裂声,他不敢再用力。
不理祯玉,北朔问金傀灵,后者回答:“守岛仙神魂从炼化溯时印开始便有分裂迹象,此刻身体因承担过多灵流,分裂的神魂碎片不再能控制。”
除了身边这位,其他祯玉们似乎看不见北朔,都自顾自行动,有些站着不动,有些倒在地上,有些漫无目的地随处乱走。
溯时印这样的阵法的确会反噬修士,但一般都是损害肉身,就算神魂遭殃也不会直接分裂成一块块。
除非修士本身神魂就不稳定。
北朔拍头顶的小东西。
金傀灵直接说:“守岛仙万余年来,每次崩溃时神魂晃动,因此分裂,这些碎片呈现的是他当时状态。”
北朔扭头,祯玉面无表情,不再花功夫阻拦,而是撇开头不再看她。
感受到她的目光,祯玉抱起双臂:“你知道多冒犯了?你是在窥探他人的伤口。”
他忍着慌乱与急切,放慢了语调,等待对方的拥抱。
没人应声,祯玉许久后转头,身边人已经走到一个神魂碎片身边。
这个‘祯玉’跪坐在地,双目布满血丝,茫然地望向前方。
若俯身仔细听,能听见他喃喃为什么做不到。
北朔又走近一个站立的‘祯玉’,对方双手捂住脸,十指指甲全都扣进皮肤,手臂连带着身体一起颤抖。
她没听见哭声,只有尖锐的磨牙声,好似要把自己的牙齿碾碎。
“喂!你到底要看多久!”
祯玉没忍住,跑过来拦住她。
北朔歪头,越过祯玉的遮挡,看向最远处那个跌倒后手脚并用地站起,蹒跚往前的身影。
远处的那个‘祯玉’,像当初要把北朔藏进灵茧的状态,其彻底地失控,任凭求生意识往前逃跑。突然他又停住,猛地转身,往后跑回去。
半晌后又逃跑,接着回去,如此来回反复。
为什么要回去?是找到蓬莱的弱点了?还是突然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北朔拍金傀灵,这次拍几次小东西也不解释。
她站直,只见身边的祯玉放下遮挡她视线的手,也转头看向那个自己。
等祯玉回头,两人对视。
北朔问:“为什么回去?”
祯玉:“……听见你叫我。”
他侧身,两人并行站着,一起看向前方不断往返,不断逃命又回去的人影。
他声音淡淡,仿佛什么都无所谓:“当时是在做梦……我幻听了,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要回蓬莱去。”
“你说的没错,我没想过炸毁蓬莱失败的后果,我只想报复蓬莱,哪怕不成功我也要去做。”祯玉转身面对她,两人依然保持半臂距离,“但现在,比起宣泄怒火,我不能忍受你经历……我所知的那些痛苦。”
“溯时印发动,即便无法完全毁掉蓬莱,也足够让你不被这座岛抓住。”
北朔沉默片刻,问:“你喜欢桃花吗?”
祯玉:“我不会改变主意。”
北朔:“你会改的,这个结论不是因为我傲慢,我保证。”
祯玉毫无血色的嘴唇一颤,好似羞耻与委屈突然涌进胸腔。周围全是自己崩溃瞬间的重演,他站在此处变得渺小又孱弱。
周围无数影子在晃动,指甲划开皮肤,双膝跪在地上摩擦,拳头砸下使骨头碎裂,他万年来溃散的意志在这些声响里演绎地淋漓尽致。
多么弱小无力的失败者。
祯玉明白,否定对方,是因为自己无法救她。
北朔重新拉住祯玉的衣袖,仰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说:“我会救自己。”
“我会跟你一样不断救自己,我们很相像这件事,你刚才不也没反驳吗?”
祯玉拼命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撇开目光。
北朔也没有继续,拍拍金傀灵,说自己明天还会来的。
灵光闪过,北朔丝毫不犹豫地离开神魂间。
她没有直接回悬崖小院,而是问金傀灵知不知道长鱼照君在哪,得到大概位置后,她不顾傀灵劝阻,执意前往人流密集的居住区。
“仆人,你失去伴生器,不应该前往人多处。”金傀灵围着她绕圈,抵着北朔不让她前进。
北朔:“人在那边,我只能去,你保护我吧。”
金傀灵:“瀛洲域现可进行杀戮与抢夺,傀灵介入候补之间的斗争违反规则……”
北朔平静:“本来你跟在我身边就是作弊,再过分一点又怎么了?”
金傀灵一边否认说是守岛仙的命令,一边解释自己只是不让北朔被乱流伤害,并没有介入候补之间的争斗。
两人争论半天,最终各退半步,金傀灵在北朔身上附着隐身灵纹,只要不碰到人就没修士会发现她。
北朔等灵纹印好,冷不丁道:“作弊。”
金傀灵气得撞她背。
就算在居住区外围,血腥味也浓得难以忽视。
千相神龛的乱流在第四轮结束后便消失,阵法以肉眼速度复原,再不过几日就会重新成为坚不可摧的牢笼。
乱流离去,风似乎也不再吹,瀛洲域的空气凝滞又稀薄,不再有人去往难吃的小食摊,只有尸体躺在摊位凳下。
北朔一路上见过的修士都成群结队,能一眼分出队伍是散修还是高门。人们再次寻找自己的归属,与陌生人变成天生敌人。第四轮结束后,蓬莱终于按照原定轨道前进,飞升珠是最重要的资源,杀死竞争者也是最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