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雪仔细回想一番,摇头道:“不算很冷。”
昭昭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这么大的雪,宋砚雪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裳,他神态自若,看起来确实不冷。
她视线下移,忽然捕捉到他垂在腿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于是肌肤表皮的青紫色血管便格外明显。
“是吗。”
昭昭自觉发现他的漏洞,不动声色站起来,趁他不注意猛地握住他的右手,不出她的意料,果然又冷又冰。
她翘起唇角,很快收回好不容易烤热的手,眉毛灵动地扬了扬,一字一顿道:“你、就、装、吧。”
宋砚雪的心跟着手一齐抖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觉仿佛还残留在手背,他捏紧拳头,迅速收到背后。
“真的不冷。”
比起在宋府时,这点冷不算什么。
昭昭一脸的不信,转到他身后,再次捉住他的手腕,毫不费力地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仰起脸道:“那你心虚什么?”
宋砚雪低头与她对视,有片刻的出神。
女子眼神狡黠,瞳孔亮晶晶的,笑起来眼尾有个小勾子,莫名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遇见过的一只狐狸。
那是只极漂亮的狐狸,明明很想吃他的馕饼,却不肯摇尾讨好他,只是围着他转啊转,神气地展示一身蓬松的皮毛,直到他忍不住将手放上去,那小狐狸极快地咬住馕饼,眨眼间逃出他的掌控。
他顺势收紧手臂将她带得往前一送,衣摆与他的轻轻靠在一起,微眯着眼道:“娘子来了以后,就没那么冷了。”
昭昭猝不及防被他带动,鼻尖轻擦过他的衣襟,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钻入鼻息,霸道而强势。
待站稳后收回手,就着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昭昭不着痕迹道:“郎君是要沐浴吗?那你先去吧,我待会再来。郎君可要快些,趁着灶还热,我好准备烧水。”
宋砚雪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礼让道:“不如娘子先去,等我洗漱完你恐怕都睡了。”
“这怎么使得。”昭昭揪起眉头,看起来十分苦恼,“还是郎君先去,那水桶看起来挺重的,我现在手还僵着,没什么力气。等郎君洗完,我身上暖和起来,再想办法吧……”
“这有何难。”宋砚雪极上道地走到灶边,将木桶灌满水单手提起,“我帮娘子提过去便是。”
昭昭感激地看向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下巴。
宋砚雪极有分寸感,将水桶提到净室门口就掉头回去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昭昭双手握紧提手,卖力地拖到浴桶旁,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
她仔细上了锁,解开衣衫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从头到脚都是暖洋洋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
回去时,路过宋砚雪寝室,她轻轻敲了三下,示意自己洗漱完毕。
不等他回应,她就走到隔壁屋子冲到最深处,撩开被褥灵活地钻进去,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很快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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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雪开门只看见雪地上一串脚印。
他重新烧水沐浴,洗完已经是三更半夜,熄了灯躺在用硬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脑子里不断浮现四岁那年上山踏青的事。
那时山上的雪比今日还大,密密麻麻下个没完。
宋景难得邀请他一道玩耍,几个哥哥拉着他的手臂热情地带他到密林里玩捉迷藏。
为了多些趣味,他们用布巾蒙住他的眼睛,推着他走了好久好久。
他听见他们嬉笑着跑开的声音,夹杂着呼呼的风雪。
数到一时,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陌生的深林发呆,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树干是湿冷的黑色,每颗都长得一样,四周除了雪还是雪,白与黑浓烈地交织在一起,他跌跌撞撞奔跑其中,怎么也跑不出去。
“大哥,你在这吗?”
他绕到石头后,没人。
“二哥,你们出来吧,我认输。”
他拨开几丛杂草,还是没人。
“你们快出来好吗,我好饿好冷。”
天彻底暗下来,目中所及的一切都褪为无穷无尽的黑色,四周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咯吱声,像有人踩进松软的雪里,又似树枝折断掉落,他怕地发抖,心跳的咚咚声震耳欲聋。
在林子苦等许久,身上覆盖厚厚的积雪,躺下去大约会和大地融为一体,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在寒冷到极致时皮肤反而会发烫,如同烈火炙烤,痛苦难耐。
大哥他们应该不会来找他了。
他这么想着,眼珠转了转,按住饥肠辘辘的肚子,寻了棵矮松蹲下。
手伸到胸口,那里还有半张中午没吃完的馕饼,掉到地上像石头一样硬。
他捡起来咬了一口便放下了,实在是嗓子太干咽不下去,如果现在有一碗热水就好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将要完全闭上时,忽然从天而降一团火焰,在冰天雪地里十分亮眼,等火焰近了,才发现是只乌瞳红毛的狐狸,直勾勾地盯着他脚边的馕饼。
“小狐狸,过来。”
他把馕饼往前推了推,红狐狸惊吓着跳开,见他没有伤害的意思,便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高昂着头,姿态傲慢,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心里十分欢喜,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火红的大尾巴,柔软而蓬松,然后意料之中的,那狐狸趁他分心,一口叼住馕饼跑了。
只是没跑出几步,一颗大石头飞出去,狐狸当场被砸死在地上,气息断绝,乌黑的瞳孔放大,比宝石还要漂亮。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那一身完美的皮毛被砸出大洞,鲜血汜汜流淌,染红大片白雪,令人惋惜,却有种别样的妖冶,在黑暗里开出生命之花。
他伸出食指粘了一点涂抹到唇边。
还是热的。
远处的黑暗里,渐渐有火光亮起,成群结队的马儿轰隆地朝这边靠近,浩浩荡荡,声势盛大。
他抱着狐狸起身,凑近它耳边低声道:“你吃了我的食物,就是我的了。”然后耐心地站在原地,等那群人马奔袭过来。
没多久的功夫,大伯父带着护卫找到了他,一下马就紧紧抱住他,嘴里不停地道歉,眼角湿润异常,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从山里回去过后,大伯父请了家法,宋景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冬天都没能下床,婶婶们找上门,想替自己儿子讨说法,被父亲堵了回去。
从那天起,父亲和母亲关系就不好了,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
那片记忆已经许久不曾记起,宋砚雪板正地躺在床上,轻柔地摸着怀里光滑红艳的皮毛,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他忽然奇异地想,昭昭会不会是那红狐狸转世,来找他报仇的。
他愉悦地回味她柔软的掌心,口中喃喃道:“狐狸精。”
【作者有话要说】
榜单字数完成啦,咱们周四见[亲亲]
第36章 男女之事
雪下了一夜终于停了。
因为在陌生的环境, 这一晚昭昭睡得很轻,天还未亮时她隐隐听见隔壁有动静,宋砚雪大约出门去了。
听卫嘉彦提过几句, 宋砚雪和京都许多学子一样在云安书院读书。
云安书院位于城郊的一处山坡下,距离城里较远,所以大部分学子都选择住在书院, 休沐方回家, 像宋砚雪这般每日来回跑的属于少数。
如此他每日早出晚归, 可以不用时时面对彼此, 倒省去许多麻烦。
她也是昨晚才猛地想起从前做过一个怪梦,花船上的情形竟然有大半与梦境相印证,不免有些发怵。
昭昭闭眼眯了会, 直到天边浮现鱼肚白, 她起身去到厨房,准备做顿早饭表现一下。
谁知揭开锅盖,里面赫然盛了一锅青菜粥,蒸格上有三个绵软的包子, 足有拳头大小。
倒是贴心。
她盛了半碗,用小勺尝了一口, 又不信邪地咬了口包子, 眉头慢慢收紧。
宋砚雪忘放盐了吧。
秀儿服侍张灵惠起床, 两人慢悠悠洗漱完, 一踏进院子便看见厨房那边昭昭忙碌的身影。
糕点的鲜甜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荡在空中, 引得人肚里馋虫出动, 不知不觉就被吸引过去。
“夫人日安。”昭昭笑着打了声招呼, 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面粉, “饭马上出锅, 你们先去坐着吧。”
“你这孩子,怎么不多睡会。砚儿起得早,咱们家的早饭都是他在做,哪儿有让客人劳累的道理。快放下,小心烫着手。”
张灵惠心惊肉跳地看着她去揭热气腾腾的锅盖,十分过意不去,吩咐秀儿进去帮忙。
经她提醒,昭昭抓了快抹布垫在手上隔绝热度,揭锅时又快又准,滚烫的水蒸气丝毫没沾到身上。
她转头朝两人笑了笑,同秀儿一道端起做好的豆沙馅包子和油炸米糕,连同宋砚雪做的,放到院子里枣树旁的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