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抿了抿唇。
这些年,她一直在刻意疏远江浔,故而才不知他何时入眠,何时起身,每天又在做些什么。
她何尝不明白,他为何会每日这般早起。
他身上的担子太多了……
“吱——”
这时,门扇被人自内推开。
江浔着一身整肃月白常服,立于门口,眉眼仍沉。
眉骨凌峻,鼻梁挺直,冷白肤色映着灯火,愈发清隽如玉。
他一身清清冷冷的气质,就那样在月色与烛影之间,与夜风一同拂面而来。
第37章 江浔竟会注意到这样的小事
屋中灯火暖黄,两人的影子落在几案之上。
“就是这个。”沈明姝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小心展开,递到江浔面前。
江浔低头看了一眼,“这是西南边境去年一整年的战报。”
沈明姝点了点头,声音软软地道:“镇守西南边境的顾将军,是三皇子妃的父亲,也是三皇子在军中的最大依仗。”
“顾驭山战功显赫,是西南一线不可撼动的将军。陛下对他十分信重,屡次下旨嘉奖。”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含笑道:“可如果他的战功有问题呢?”
江浔呼吸稍滞。
语毕,沈明姝身子往前靠了靠,白皙的手指点在那张战报上的数字处,“你看这里。”
“南越国自去年春起,几乎每月都和我军有冲突,但你看战果。不是一输一赢,就是双输双赢,从无一次真正的大胜或惨败。”
江浔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目光渐渐沉了。
沈明姝继续道:“这样的战果太过平均,就像有人在暗中控制,确保每次都势均力敌。”
“所以我怀疑,顾将军和南越国勾结。”
江浔抬眸看她,“根据这个?”
沈明姝点了点头。
当然……不是。
这是她上一世亲耳所闻的事实。
顾驭山与南越勾结,被揭发是在明年,那时一纸奏折递入金銮殿,震动朝野,陛下震怒,顾家满门抄斩。
她当年困在后宅,哪知天下风云,可这件事实在太过震撼,传遍了整个京中,她自然也知道了。
顾将军,是三皇子最重要的军中臂膀。
沈明姝指尖藏在袖中,悄悄攥紧了些。
就是不知道,江浔会不会相信她。
毕竟这样的根据……是有些莫名其妙的。
若是她,或许也不会信。
但她真的没法子了,她手中无人,又不能真的派人去西南查出证据。
沈明姝心情忐忑之际,江浔却先开了口。
“你观察得很仔细。”
沈明姝原本绷着的背脊瞬间一颤,水润的眼眸微微瞪大,“阿兄你愿意相信我?”
江浔温声,“我怎么会不相信你?”
沈明姝嘴唇动了动,“毕竟我之前对朝政并不了解,也一直呆在闺阁。”
她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垂眸时,长长的睫羽轻颤,像蝶翼轻拂在脸侧。
江浔眸色深了几分,“你确实对朝政不了解,但任何事,都是从不了解到了解。”
“你虽身在闺阁,却能借一次机会,在大殿之上应对得宜,一举扳倒宣王,这份胆识与聪慧,不是谁都能有的。”
“明姝,你不需要妄自菲薄。”
“你做得很好,你很聪明。”
沈明姝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微红,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也只有江浔,会这样夸赞她……
商量完后,沈明姝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睡前记得把头发绞干。”
沈明姝怔了一下,转眸对上他清冷的眸子,这才意识到颈侧贴着几缕未干的长发,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没想到,江浔竟会注意到这样的小事。
翌日,四皇子府。
“仅凭一些战报,就怀疑一朝重臣?”
四皇子将那纸张搁在几案上,姿态慵懒,眉毛却扬了起来。
“你知道的,顾将军是父皇亲封的骠骑大将军,在西南一守就是十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你一句战报有问题,就要给他扣个叛国的帽子?”
江浔淡声道:“所以才要查清,若是无辜,自能还他一个清白。”
“可她一个养在闺阁的姑娘,没上过战场、没见过顾将军,你为何这么信她?”四皇子皱眉。
“她叫沈明姝。”江浔抬眼看他,“你可以说她不懂兵事,但她不会妄言。”
他了解沈明姝。
她胆子小得可怜,若非笃定的事情,她是不会那样急匆匆跑到他院子里。
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四皇子看他这样,只能摊手,“罢了罢了,我拦不住你,查吧。但查不出问题,以后她说什么你最好也别再信。”
江浔没说话。
“先别走,留下来陪我下一盘棋。”四皇子打了个哈欠,“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件事,最近有了点眉目。”
沈府,晚膳。
“大人,二小姐,菜上齐了。”侍女颔首禀报道,语气恭敬。
沈明姝望了一眼桌上菜肴,皆是应时药膳,一看便知是专为调养身体做的。
“吃吧。”江浔低头执箸,语气不紧不慢。
沈明姝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好。”
这些药膳大抵是为她特意备下的。
她身子一向弱,夏秋之交更是体虚易寒,自小如此。
之前她一个人在小团斋用膳时,每日都会有药膳。
而且药膳每日更换,分量也极精细,避开她怕苦的药材,却又丝毫不减效用。
她原先以为是厨房掌事有心,现在才知道,这些都是江浔的安排。
沈明姝抬眸看他,眼中晕出一层细柔的水光。
“阿兄也吃。”
饭间,她吃得慢腾腾的,不时又停下筷子,同江浔说着书院的趣事。
江浔一边听,一边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不时轻声问几句。
清和站在一旁,听得嘴角一抽。
他还记得之前有一次,想在大人用饭时禀报事情,刚张口,大人便板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
现在呢?
二小姐说一个字,大人都要应上半句。
所有的规矩到了二小姐这,全都不作数了。
“你记得柳如仪吗?”江浔开口。
沈明姝正低头慢吞吞舀着汤,听到这话后立刻软声应声,“柳夫子?自然记得。”
柳如仪,出自世代书香门第的柳氏,一生清誉极高。
承文书院女子得以入学,就是因为她力排众议,开风气之先。
她曾是皇后的老师,皇后尚在闺中时便对其极为敬重,师生情深,皇后至今敬她如母。
如今虽归隐,却依旧在士林中声望极隆,京中提起她,无不敬仰。
沈明姝脑中浮现前世画面,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
“她马上要过生辰了。”江浔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并且她有意收徒,当关门弟子。”
第38章 他一直在为她筹谋
果然,还是发生了。
一模一样的话。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江浔曾这样告诉她,柳如仪将要过生辰,并有意择一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日江浔坐在灯下,语气沉稳温柔,用尽耐心劝她前往拜见柳夫子。
可那时候,她因自己声名被毁,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理会这些事情。
她没有听进去。
如今再听,心境全然不同。
沈明姝指尖捻着衣角下摆,那是一处素白的绫边,绣着一点青黛流苏,随她动作轻晃。
可,江浔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以他的身份,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柳如仪想收徒的事情,知道的人肯定是极少的。
一是皇后娘娘,二是和皇后交好的良妃娘娘。
良妃娘娘是四皇子的生母。
他一直在为她筹谋……
“我知道了。”沈明姝抬眸,朝他软声道,“阿兄,谢谢你。”
“我会争取在柳夫子生辰时,见她一面。”
她不会再让他失望了。
江浔听此,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
他也害怕被她抗拒,害怕她觉得他管得太多。
幸好她能明白,若能拜柳夫子为师,日后便有柳氏、皇后为后盾,纵有一日他不在了,她也不会再像四岁那年一样,落入孤绝无援的境地。
——
承文书院的水榭临湖而建,湖水清浅如镜。
水榭四角垂挂薄纱,随风轻拂,宛若云烟流动。
王夫子站在亭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女子站到这边,男子站到那边。”
“我们今天演练《程渊》。”他补充道:“取自《大渊乐章》,是宫廷祭典与册封时常用之曲,各位需用心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