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接过水杯,水几乎还未入口,她便哽住了。
她梦到了宣王。
他要杀她。
她在梦中不断奔逃,尖叫,却无人帮忙。
小棠一边给沈明姝轻拍着后背,一边试探着问:“小姐,是不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沈明姝垂着眼眸,不想再提这件事。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承文书院的晚课刚散,天边霞光已染红了半壁天穹。
书院门前的青石道上,沈明姝安静走着,身旁的姜鸳正在说着今日课上先生出的诗题。
她神情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傲,只有和沈明姝在一起时,语气会放得轻缓一点。
“我觉得张夫子今天心情不错,不然怎么会出这样的题目。明姝?明姝?”
她唤了好几声,沈明姝才猛地回神。
“啊?”
姜鸳狐疑地看她一眼,“你怎么啦?从刚下学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我叫你好几次你都没听见。”
沈明姝因为没睡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慢吞吞地摇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不远处,假山后的阴影中。
萧峥负手而立,身眼神却紧紧落在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穿着杏粉色的织锦罗裙,身姿婉约,鬓边斜插一支珠玉蝴蝶钗,叫人移不开眼。
他低声吩咐身旁的侍从,“你悄悄靠近些,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廊道下,两人已经从睡觉说到了其他话题,沈明姝软声问道:“姜姐姐,京中哪家铺子的布料最好?”
“你要买布料?做衣裳?”
沈明姝点了点头。
她的衣物的置办,一直都是府里管事负责,需要什么也跟管事说。
每逢月初,管事便会将新做好的衣裳送来。每个月都有四套新衣,另加帕巾、绣袜各色数件,叠得整整齐齐,装了满满四大匣。
每匣一色,衣上绣节令时花,不重复花样。
但是她想要给江浔一个惊喜,这件事就不能让管事知道了。
姜鸳认真思索了一下,说:“成衣自然是织月阁最好,她家衣服最难买,不过也确实好看。”
“若说布料,当属锦春坊最好,做工精细,款式也新。”
沈明姝听得极认真,心中默默记下了。
锦春坊,坐落于京中繁华的织绣胡同,织绣胡同顾名思义,这里多是布料和衣衫店铺。
坊前来往皆是贵人车马,坊内亦人来人往。
沈明姝下了车,锦春坊掌柜见她衣着华贵,一眼便认出这是织月阁的衣裳,能穿得起织月阁的人,整个京城加在一起,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绝对的大富大贵之家啊!
管事忙躬身迎上,“这位小姐里边请,楼上雅间清净,请移步。”
沈明姝被引至二楼的静雅包厢,包厢内香炉袅袅,红木几案皆是上品,临窗便可观街景,显然是专为贵人所设。
掌柜奉上香茗,笑意盈盈地问,“姑娘是要选布料?是做女衣,还是男装?”
沈明姝温声道:“男装,布料必须要做好的,不拘价钱。”
掌柜点头,“姑娘放心,我这便叫人将坊内最好、最新、最贵的料子都取来。”
不多时,锦缎、云罗、蜀锦、妆花、清吟段……各色布料铺展开来。
沈明姝摸了摸那些布匹,发现料子确实极软极好。
选什么颜色呢?
她脑中浮现出江浔的样子,最后便选了沉青、墨玉、莲灰等色,又添了两匹深绯和藏蓝做内衫。
掌柜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看她拣料毫不犹豫,更确认了他刚才的判断。
这位小姐,那是大大的有钱啊!
当即亲自点数打包。
沈明姝却不看账册,吩咐小棠付账,随后道:“这几样都包起来,再挑些颜色近的边料、里子,一样一色。”
“是是是!”掌柜满脸喜色,连连应下。
掌柜将沈明姝毕恭毕敬地送到门口,笑容满面道:“沈小姐若再有需要,尽管吩咐。日后若有新料子,定第一时间派人去府上呈报。”
马车驶出锦春坊。
掌柜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
好啊!果真是财神爷保佑,沈家小姐居然也来了!
沈家小姐并不算出名,只是听一些夫人们谈起过,但是沈家,有一个人可是很出名的!那便是江次辅啊!
这般年纪便入内阁,整个大昭朝国史上也就这么一个了!
沈家小姐居然也来了他们这里。
嘿嘿!今晚要多加三个菜!
不!加五个!
他转身吩咐伙计收拾包厢,身后忽地一阵阴影压来。
掌柜吓了一跳,扭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萧峥坐在马车里,单手搭在膝上。
不多时,车帘被猛地掀开,虎青面无表情地将掌柜半推着塞了进来,低声一喝,“快点。”
掌柜踉跄着跪坐在地,一抬头就对上萧峥那双寒意凛冽的眼,赶忙磕了一个头,战战兢兢道。
“这位爷,不知唤小的过来……所为何事?”
萧峥微微眯眼,“方才那位姑娘,在你这买了什么?”
第21章 沈明姝给哪个男子买的?
掌柜一听这话,立马就明白了,这位爷是冲沈小姐来的。
他眼珠转了几圈,却迟疑着不敢开口。
“我……”
他刚一开口,话音还未完,虎青忽地一把按住他肩膀,重重一压。
掌柜吃痛,冷汗直冒,再不敢隐瞒。
“我说!我说!她买了许多布匹,沈小姐一眼挑中,也不问价,直接买了。”
“只是布匹?”萧峥挑眉,“什么样的布匹?”
掌柜抹了把额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回道:“沈小姐挑的,皆是我们锦春坊中最顶级的布料,颜色沉稳雅致,多是……多是男子用的款。”
话音刚落,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一瞬。
萧峥眼神蓦地沉了下来,一股不悦的气息从他周身散开。
“男子?”
他心中恼火,“沈明姝给哪个男子买的?”
掌柜不敢回,脸色惨白,吓得连连磕头。
虎青见气氛沉得吓人,连忙小心开口,“少爷,或许是给您买的?”
萧峥正冷着脸,闻言忽然转头。
虎青见他神色有些松动,赶紧补上一句,“您还记得吗,您在边关那一年,沈小姐没少做冬衣往您那里寄。”
“属下记得,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您那身狐裘就是她送的,您还穿了好久呢。”
虎青自信笑道:“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
萧峥眉梢挑起。
也是,她哪里还认识其他什么男子?
从小到大,她身边的男孩子都离她远远的,唯一跟她亲近的,也只有他了。
她要是做衣裳,不是给他做,还能是给谁?
萧峥神色终于柔和下来,勾唇道:“算她有心。”
沈府夜深。
昏黄的灯光在房中摇曳,映得少女半边面容明明灭灭。
沈明姝坐在案前,执笔,笔锋在画稿上轻轻划过,正描着衣领的样式。
“吱呀——”
房门轻响,小棠推门而入。
“小姐,”她压低声音,“问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小心递上。
纸张上是男子的身量尺寸,连肩宽、袖长、腰围都标得极细致。
沈明姝认真地将那纸上的每一个数字记下,声音甜润道:“好,咱们就按这个做。”
说完,她抬手蘸墨,将新稿上的肩线略略改了一笔。
小棠取来布匹放到桌上,却没走远,只在一旁静静站着,看着沈明姝在案上打草稿、量布头。
心里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像小姐这样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姑娘,本不该沾半点针线活的,但是为了萧峥,竟硬生生学会了做衣服。
小棠还记得最初那几晚,小姐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香囊,因为天冷,手上红肿得厉害,指尖还被被针头扎出细细血珠。
之后更是不知道给萧峥做了多少东西。
不过,幸好小姐现在明白过来了。
萧峥配不上她的好。
——
承文书院,荫花台讲堂之中。
堂上女学子各自端坐,正听夫子讲授《尚书》章节。
沈明姝坐在靠窗的位置,今日天热,蝉声聒噪,她昨夜做衣服到深夜,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夫子的目光忽然扫来,“沈小姐,我刚才讲的是哪一段?”
沈明姝被点到后连忙起身,脑中将方才夫子讲的内容回忆了一遍,慢吞吞道:“夫子讲的是这个,敬德保民意在言,为政者应以德化人……”
夫子原本有些生气,听到她对答还算入流,气也消了些,“嗯,解释尚可,下回上课精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