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恶诧异道:“听说现在朝廷里的新党正得意呢,雍阳长公主说话可不比当初了。”
梁恒道:“那是在帝京,没听有句话叫‘政令不出宫’么?没瞧见这东南官场都还是金宰执的人马么?别看这一方破药王庙,当初也是咱们费了力气从别人手上争来的,不然今日可就变成这杭州城里的又一座锦绣销金窟了!几时咱们苏通判说话算数了,那才是新气象呢……”
眼见那溺童无力回天,众人哀叹一阵,也就慢慢散了。君迁仍陪在那死去的孩子身旁,忽有一盖素净的绢布从天而降,轻覆住那冰冷的小身躯。君迁抬起头,见金坠亦俯身跪下,细细将那素绢四角掖平整,似忧心那小人儿受冻着凉。
他们一左一右伴着那孩子,一时无言。少顷,几个胥吏抬着副小木棺走来:“苏通判为这孩子捐了副棺,这会儿便要下葬了。”
君迁颔首道谢,起身让他们收敛。金坠忽道:“等一等。”
她掀起一角素绢,从腕上摘下自己的五色长命缕手串,系在那只苍白僵冷的小手上。这许是他的母亲从未做过,亦永不再有机会做的事。在这热闹而冷寂的节日里,却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送走了因表演龙舟杂技而不幸溺亡的孩子,施济局中蔓延着一股哀伤,全无午前看戏开市的热闹。开业头日便遇上不治的病人,又是本当喜庆的佳节,众医士都满面黯然,个个只埋头开方,气氛一时沉闷。
金坠一早到来,整日都待在施济局中。君迁忙着义诊,她便做些扫除捡药的杂活,见人手不够,便到门口安顿来就诊的百姓,避免许多混乱。众人见她又捐钱又出力,交口称赞,夸她是个“贤内助”。
盈袖在一旁听见,冷笑道:“一个在屋里坐着,一个在外头忙活,倒不知谁是内,谁是外呢!”
金坠唇角微抿,仍立在凳子上擦拭匾额,直将“施济局”三字抹得一尘不染。一日下来,累得浑身是汗,心中却万分宁静。
到了向晚,终日阴雨沉沉的天幕忽亮起来。雨霁云散,一弯新月当空而照,似一柄闪着清辉的宝刃,要将世间的一切歪邪悉皆斩除。众人于是又高兴起来,趁着打烊,在皓月下把盏欢歌,尽消苦闷。欢快一阵,互道端午祝福,便各自回去歇息。
君迁仍伏案撰写经方,待同僚都走完了才立起身来。独自在施济局中巡回一阵,翻看药柜,确认各处都打理好了,方一盏盏熄了灯。
一出屋子,便见金坠独立在院前古树下。新月洒在她身上,令她周身裹了层明闪闪的流银,内外明澈,远看有些晃眼。
君迁如梦初醒,向她走去:“不早了,你不必等我的。”
“为何不等?两个人一道回去还省些车钱呢。”金坠扬脸望着他,“你饿不饿?听说这附近有家馆子很出名,我们过去吃吧!”
二人离开施济局,并肩走在下山的小道上。清月高悬,四下无人,唯闻满山铃虫藏在初夏的草木丛中浅唱低吟。
默默走了半晌,君迁忽道:“今日多谢你来帮忙。”
“客气什么?毕竟是开市,我不来捧个场可说不过去。”金坠闲闲道,“明早你出门时记得叫上我,省得我自己出车钱。”
君迁忽地驻足,转身看着她:“你真的不必……”
金坠打断他:“只许你一个人来这药王庙里当活神仙,不许我也来攒些功德?”
君迁低低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晓得你是什么意思。不必多说了。”金坠撇过脸去,“我来也不光是为了你。”
说着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去。君迁疾步跟上,片刻忽听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对了,白天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君迁望着她被月光映得雪白的脸庞,沉声道:“什么问题?”
“……你说什么问题?”
“我不记得了。劳你再问我一遍。”
他似笑非笑,目光沉沉深望着她,好像非要逼她主动说出口。金坠吞声踯躅,正要张口,前方山道拐角处忽飘来一阵娇嗔:
“哎哟,什么天煞的东西横在路中间,险些绊死我!真晦气!”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男女自夜幕下走来,看情形正要上山幽会。男的狠狠往地上踹了一脚,搂着怀里那小娇娘连声安慰,嬉笑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金坠往那边看去,见山路中央有一小团黑影。上前几步,才看清是只手掌大的猫儿,已然僵了。灰兮兮的皮毛在月下蜷成一团,不知死去多久。
她心中难受,蹲下来望着那猫儿道:“都说人修九世善,方为一世猫……真可惜啊。才那么小,还没来得及享福呢。”
“将它葬了吧。”君迁柔声道。
二人捡来石块树枝,合力在树下凿出个土坑,将那小猫葬下。金坠见路边落着些别人丢弃的枯艾草,便拾来铺在那小坟前,合十拜了拜,微笑道:
“端午好呀!愿你来生修得善果,仍然做猫——不,索性做只山里的小老虎,把敢欺负你的人通通吃掉!”
第66章 浴兰汤
葬完了猫儿, 新月已至中天。二人复又沿路下山,一路无话。到了山脚,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前头。车前有个慈眉善眼的老者, 正是谢翁,见了郎君娘子, 忙上前来迎。
君迁无奈一哂:“今日节休, 不是告诉过阿翁不必来接么?”
谢翁笑呵呵道:“正因节休, 时候又晚, 外头车不好叫, 小老闲着亦闲着,便驾车来了!郎君这药王道场可颇有些路程哩!”
金坠微笑:“您老人家来的可是时候,我们正想去下馆子呢。阿翁一道去吧?”
“这都几时了, 周遭饭馆皆打烊哩!家里照常备了饭菜, 我带了些角黍来,郎君娘子在路上先垫垫饥吧。”
谢翁说着,从车上取下个食盒打开,将热腾腾的角黍递给他们。正要上车, 边上一个乘凉的老人家认出君迁和金坠, 殷勤地过来见礼, 还招呼左邻右舍都来围观这对施药济病的活医仙夫妇,硬塞了一篮子礼品给他们。
二人只得道谢收下,到车里打开, 又是一筐蒸好的角黍。
金坠不由苦笑:“过了这一日,我可再不想吃这玩意儿了!”
君迁也笑了笑, 取出一只角黍来抽丝剥茧。箬叶和糯米的清香充盈车厢,倒也催人食欲。
金坠侧过脸看着他,忽道:“你倒是风光了。”
“……嗯?”
“我说你这一整日可是大出风头, 连屈原伍子胥都被你比下去了,你不投个水以示敬意可说不过去呢!”
君迁一哂,仍低头剥着箬叶,忽道:“我若投水,你救我么?”
金坠嗔道:“神佛且不渡无缘之人,我又不是神佛,你自渡吧!”
君迁正色道:“你不是湘夫人么?”
金坠反问:“你不是湘君么?不至于淹死吧?那我可真成望夫石了!”
君迁笑而不语,将手里刚剥好的角黍递给她。金坠接过去咬了一口,晶莹香软的米粒融在嘴里,甜在心里,腻得她有些发慌,忙打开车窗透风。又觉得太安静了,便望着在月下闪闪发光的青石板路,轻唱起白天戏台上演过的那曲《九歌》。
一曲唱毕,回过头去,打定主意要同他说些什么。却见君迁微微歪着头,闭目斜倚在车座上,已睡得很熟。
金坠望着他的睡颜,见他眉心微蹙,不知梦到了什么。她不免有些心疼,想到他为筹备施济局连日辛劳,不知多久未睡上个好觉了。轻叹一声,探出头去低唤谢翁将车驾得慢些,好让他多睡上片刻。
谢翁在前头应了声,正要勒住辔头,马儿蓦地一簸,车厢一阵摇晃。金坠忙抬臂护住君迁,见他受力斜倚在自己身上,好在未惊醒过来。
她环臂搂住他,将他的头轻放在自己肩上,顺势在那平静的睡颜上落下一个吻。怔了一怔,亦闭上眼,慢慢向他靠去。
日间含泪问他的那句话,她不会再去问了,因她心中已有很笃信的答案。那答案一直以来便在她眼前,正如中天朗照的新月般分明。更为笃定的,是自己那份藏于云霓之下、彷徨已久的心意。
她默默地想,即使他此刻仍醒着,她亦不惧像这般将他捧在心头,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夜她羞于回答的那个问题了。
她多愿他立刻醒来,又渴望他一直这么睡在怀里。倘若她当真是楚辞中的神女便好了!信手一挥,便可将眼前的道路变得无止无尽,好让他们永生永世乘着这辆马车,行在自往昔通往未来的长旅中。不念过去,不想前路,只在这清宵月华下徐徐行着,以彼此的梦魂为伴,梦呓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