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7)

  “我又不是被绣出来的,终归要长大的。”金坠苦笑一下,挽起四姊的手,“姊姊再陪我去屋中坐坐罢,往后恐没这个机会了。”

  姊妹二人执手而行,穿过重廊,步至北厢金坠的寝房。甫一进门,便见向来清净无物的架上搁着只缚着红绸的紫檀小匣。

  “这是……?”金坠蹙眉。

  “方才随沈家的聘礼一道送来的。其余都收好了,独这一只匣儿是单独送到你屋里的,不知是什么宝贝呢。”

  “既是聘礼,也不知包装包装,就这么搁在架上,谁晓得是什么?”

  金坠撇撇嘴,漫不经心地打开匣子。匣中仅有一个雪白的纸包。她拿在手上掂了掂,凑近一嗅,眉头一皱,冷笑道:

  “不愧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头一回见提亲给人送药的!”

  “药?”金尘一怔,“什么药呀,会不会很贵重?不拆开看看么?”

  “终归都是药,闻着就够苦了,有什么好看的!”

  今早在寂照寺一头撞在那人身上时嗅见的苦药余味尚未消散,他竟还好意思送这玩意来膈应人。金坠愈想愈来气,重重合上匣子丢回架上。

  金尘笑道:“良药苦口嘛。”

  “是呢,同我的命一般苦!”

  金坠吐吐舌头,转头看见今早离家时打好的包袱已被送回房里,忙去检查。打开包袱,不看别的,先取出一只天青色的刺绣锦囊。

  锦缎绵柔,巴掌大小,针脚细密地绣着斑斓的云纹,正中有一轮被彩云环绕的银月——那是当年母亲怀她的时候,夜夜在窗前借着月光,一针一线为她缝制的。金坠拆开锦囊,从中取出一物,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一只清润欲滴的翡翠镯子。通体月白,玉身中氤氲着几缕轻烟似的青丝,宛若一汪浮着绿藻的月下春水。镯身内侧镌着两个蝇头小字:阿儡。

  阿儡,在云南苗家的语言中是“美丽的姑娘”之意。那是嘉陵王曾为她取的爱称。他的生母容嫔原是苗疆贵族之女,在元祈恩这个中原名外,他还有个小字叫做“桑望”,与“阿儡”相对,意为“世间至美之人”。在苗疆,只有族中最高贵的美男子方可享此美誉。当地怀春少女常这般呼唤她们的梦中情郎,男儿则称呼他们心爱的姑娘为“阿儡”,并互换刻着彼此名字的首饰作信物。

  四姊见金坠捧着镯子发呆,欲言又止,小声道:“坠儿,你……仍是忘不了嘉陵王殿下么?”

  “我忘不了,也不敢忘。”金坠咬唇轻语,“殿下说过,只有与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做回他自己。若连我也忘记他,他留在世上的一点痕迹也不复存在了。那时,他便会彻底离开,彻底死去……殿下救过我的命,不管旁人如何诋毁,我都会将他装在心里。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悲叹一声,喃喃道:

  “适才,我在寂照寺看到那尊翡翠观音,好像又看见了他——当年,殿下从滇西寻来那块翡翠玉,雕成佛像后还剩一点,便打了一对镯子,我们一人一只。可我平日却连戴的机会也没有,只敢在无人之时偷偷取出来……戴着它,就好像殿下还在我身边。”

  她坐在塌沿,轻轻摩挲着那只镯子。玉身冰凉,似将融未融的春冰静躺于掌中,在指尖留下清澈无痕的烙印。

  “殿下说过,这块玉石诞生的滇西河谷是个人间仙境,那里有一条流淌着翡翠的大河,沿着河流一直往南,就能到达佛经上说的净土国,那是世上最美的地方。终有一日我们会一起去那里生活,我永远是他的阿儡,他永远是我的桑望……可我如今只能在梦中去了。”

  去年嘉陵王奉诏出使大理国,临行前,金坠将刻着“阿儡”的翡翠镯牢牢戴在他手上,叮嘱他不可取下,若有意外可替他挡灾。祈恩却将那镯子还给她,问她要来刻着“桑望”的那只戴上。

  后来,得知他在云南坠崖,她如遭雷殛,才明白他是自己替自己挡下了那场灾。倘若出发前她坚持不让他换下那只镯子,他是否便不会支离破碎、尸骨无存?

  金尘在妹妹身旁坐下,轻轻道:“天命无常。坠儿,你要节哀……”

  “倘若并非天命呢?”金坠话锋一转,“殿下的骑术无人可及,滇中许多更险峻的地方他都不止去过一回,风霜雪雨单骑夜行更是寻常,何以偏偏在返京时失足?”

  金尘蹙眉:“我记得奏报上说,殿下不幸遭了山洪……”

  “殿下出使大理时正值严冬,并非雨季,就算当夜下了雨,绝无可能爆发意料之外的山洪。此行同去云南的数十随员个个都是高手,殿下最信任的乳母彀婆婆亦伴他同行。彀婆婆原是苗人,熟悉西南气候,若知当夜山路难行,绝不可能任由殿下冒雨赶路!”

  “许是殿下得知先帝驾崩,心中忧虑,急于回京,不慎失足吧?”

  “殿下闭着眼也能骑行数里,绝不会因一时不慎便堕马坠崖,连尸首都不见!就算当夜雨太大出了意外,也绝无可能一行数十人皆被冲下山去!除非……”

  “除非,是你哀思过度,异想天开。”

  金尘不动声色地打断她。金坠急道:

  “四姊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凭证,可我确信殿下在云南一定不是遭遇了什么山洪!先帝病重那会儿,四处都流传东宫将易主,人人都说嘉陵王方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金尘苍白道:“你想说什么?”

  “这可不是我说的。不信你回去问姊夫,看看四处都在传什么样的风言!”

  金坠凝视着姊姊的双眼,敛容低语:

  “记得去年家宴,姊夫私下同我们提过,朝中清流预备以‘朋党之罪’弹劾叔父。不久之后,嘉陵王妃便趁殿下出京大闹宫宴,表面是骂我,实则定是冲着叔父来的。清流推举嘉陵王,一向同叔父势如水火,此事恐是他们为造势扳倒叔父故意做的。我只怕,正是因为这件事,最终才害得殿下坠下深渊……”

  金尘一凛:“坠儿,你这话是何意?”

  金坠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姊姊难道就不曾想过,这些年来,叔父是如何一步步做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为了攀附雍阳长公主,他究竟都做了什么?坊间流传的那些残害忠良之事难道皆是空穴来风?如今新帝年少,长公主垂帘辅政,叔父也如愿成了宰执……”

  “你既知是坊间流传,便不该说出来!”金尘颤声,“坠儿,他是你叔父,是我父亲啊!没有他,便没有这个家!你怎能说这样可怕的话?”

  金坠垂目不语。金尘握住金坠冰凉的手,劝道:

  “坠儿,姊姊知你为殿下的离去乱了心神。可有些事是无论何时都说不得的,明白么?逝水不可归,姊姊知道你曾受了许多委屈,只盼你今后过得开怀些。那些流言蜚语都会慢慢过去的。殿下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为他伤神……”

  一时无话。金坠闭上眼,攥着那只冰冷的镯子喃喃自语:

  “当初在我最难、最孤独之时,是殿下来到我身边,不仅救了我的命,更使我重新对人世有了盼望。我不明白,一个鲜活的人不明不白地没了,永远消失了,可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只是树上的一朵花被风折断了……都说殿下是天人,可就连天人都如此脆弱,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啜泣起来。金尘将妹妹搂在肩头,一面替她拭泪,一面说道:

  “你想啊,他只是来凡尘历劫的,这一世尘缘已尽,他便回ᶻᶜ天上去了。你很幸运,能在这短暂的一世中与他结缘。将他记在心里,好好活下去,好么?”

  金坠默不作声。金尘轻叹一声,将那只翡翠镯戴在她腕上,柔声道:“你累了,先睡个好觉吧。有些地方在梦中去才更美呢。”

  第4章 相见欢

  自打沈家的聘礼送至金府,金坠便决意闭门不出,不分昼夜躺在床上,偶尔醒时只靠刺绣消磨光阴。

  婚期定于半月之后,她还能在自己屋中做上半月的梦。四姊姊所言不虚,有些地方在梦中比在现世中更为美丽。既无法在清醒时去往那里,索性以梦为生,一响贪欢。

  这日宛童进屋侍水,见金坠难得醒着,半倚塌间,在昏暗的罗帐下穿针引。她埋头绣花绣得出神,直到小婢子连唤了三声才抬起头。

  宛童搁下水盆,嗔道:“五娘绣的什么,将你的魂儿都牵走了!”

  “绣一个梦。”金坠淡淡道。

  “五娘终日这般卧床不起,也不盥洗,也不梳妆,教人看见可怎么好!”

  金坠懒懒道:“这里没外人,我打扮给谁看?”

  宛童道:“此刻是没有,半月后便有了!五娘是即将出阁的人,可不得打扮得风风光光的,哪有新妇成日愁丧着脸躲在屋里刺绣,倒像个寡妇似的!”

  金坠用绣针隔空戳了戳她粉圆的面颊,佯怒道:“你这张嘴几时也伶俐成这样了?”

  “还不是同五娘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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