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闻声回首,见一位中年官人从灵隐寺后门外的山道上走来。其人举止儒雅,器宇不凡,她便猜那就是君迁提过的那位苏夔苏通判,忙上前见了礼,摇头苦笑道:
“跑得飞快,人赃俱丢。”
苏夔向她回了礼,亦苦笑道:“云泉禅师有言,那小狸奴可是个惯犯。本想收留它在禅门,耳濡目染,使之改邪归正,不想却是本性难移——还是金娘子大度,不似尊夫,看他方才那奋起直追的模样,真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才罢休哩!”
君迁赧然道:“那毕竟是禅师亲自调制的秘方,冒然丢失恐……”
话音未落,苏夔朗声大笑:
“什么秘方!那香囊里不过是些鱼香草,逗逗猫儿,顺便逗逗你这尊不苟言笑的药师如来罢了!云泉老儿一向是个化外狂僧,不识礼数,随手同你开个玩笑,谁知你竟当真一路追着那狸奴下山来了!”
此言一出,金坠早已在一旁掩嘴窃笑。君迁明白过来,哭笑不得,神情颇为窘默。苏夔正色道:
“只怪我非拉着你来!沈学士不吝传授了许多养生经方给他,他反来恩将仇报!今日多有冒犯,我且代他赔个不是。君仁心仁术,切莫同那老顽童一般见识!”
君迁摇了摇头,微哂道:“禅师本性率真,无需挂怀。鱼香草本是一味良药,若调配得当,亦可有奇效的。”
金坠噗嗤一笑:“我倒是见识到这奇效了。”
正说笑着,乔隽娘亦远远向这边而来。金坠想到自己适才浑浑噩噩,竟撇下她而去,忙跑去致歉。隽娘笑道无妨,端量着君迁道:
“这位便是沈学士吧?”
君迁忙上前见礼。二人寒暄片刻,隽娘望见边上的苏夔,惊喜道:“苏通判也来灵隐浴佛么?真是不巧,竟出了寺院才碰着!”
苏夔谦谦回礼:“功德浅薄,不敢踏足这天竺飞来的宝地,今日去的是后山韬光寺。乔娘子已浴完佛了吧?”
二人闲话几句,隽娘又道:“前回贵府在鄙店定制的夏衣可还合身么?”
苏夔道:“承蒙匠心,家母与内子都说从未穿过如此精致柔软的衣裳。小女更是欢喜得不行,指定年年生日都要穿乔娘子绣的新裙子哩!听她们那么说,倒勾得我也想穿新衣了,正想着要来贵店做一件呢。”
隽娘笑道:“承蒙厚爱,苏通判目下若有空闲,不妨移步鄙店,我亲自为通判量体裁衣,你看可好?”
苏夔亦笑道:“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乔娘子了。”
金坠见他们要去绣坊,忙道:“那我也……”
“浴佛三日节休,上工且待来日不迟。”隽娘柔声打断她,“金娘子今日也累了,早些让尊夫陪你回家歇息才是。”
苏夔亦叮嘱君迁道:“听到了么?上工且待来日,今日不许去药局了——良辰不待人,快去陪娘子吧。”
各自的上司都如此交代,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二人辞别了苏通判与乔隽娘,沿着萱草花盛开的山间小道慢慢走下。
暖风微拂,山寺下来的石阶两旁绿茵如浪。野萱草的花儿似一盏盏倒悬的六角金铃,在风中碰撞出簌簌清音,明灿灿一片,晃得人目眩神迷。金坠指着花丛问君迁:
“你还想找找方才那只小毛贼么?指不定正躲在哪朵花后面偷吃你的香药呢。”
“随它去吧。”君迁一哂,“鱼香草利消化,吃些对它也好。”
“好羡慕它,偷了东西也不会遭人记恨,吃饱喝足便躺在花丛里睡午觉,真是个无事小神仙……”
金坠在萱草丛前俯着身,出神地凝望着那片金色芳草。
“说到香囊,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以往每岁生辰将近,到处都像这样金灿灿的,开满了萱草花。我娘总会带着我去野外采一筐回来,晒干后缝进香囊给我做护符,还在上面绣了各种颜色的花草,可惜后来搬家时都丢失了……娘走后,再没人做这样的香囊给我了。”
她伸手轻抚过丝绢般柔软的花丛,轻叹一声,忽听君迁问道:
“你的生辰,是后日么?”
金坠一怔,起身盯着他:“你怎知我的生辰?”
第44章 疗忧草
君迁迟疑片刻, 低低道:“定亲时曾看过你的八字。”
“不会吧!那玩意儿你竟当真?”金坠瞪大了眼,“我都没看你的呢!”
君迁道:“此前亦曾听四娘子提起过。”
“难怪。自从母亲走后,世上也只有四姊姊还记得我的生辰了。”
金坠叹了口气, 仰头望着天穹尽头一朵洁白的游云,喃喃道:
“其实我从小就讨厌过生日, 总想忘记这一天, 却没办法忘掉……后日也是我娘的祭日。”
“抱歉, 我不知……”君迁嗫嚅, “你母亲是何时……?”
“娘生下我后, 身子一直不好。那年冬天,娘自感时日无多,便拖着病体带我上京, 在金府门前的雪地上跪了一夜, 求他们照看我。幸得老夫人开恩,让我母女留在府里。娘自那之后便一病不起,在来年浴佛节的后日走了——那天我刚满六岁。我那时以为,是我守在母亲塌前忘了去进香, 惹怒了神佛, 才送我这样一份残忍的寿礼。”
金坠戚然一笑, 咬着唇说下去:
“娘是乐籍出身,进不得金家祠堂的。叔父派人将娘的遗骨送回蜀地的故乡,给了她哥哥一笔丧葬金。后来我才知道, 我那舅舅带着钱进城去成了家,只将我娘草草埋在山上……这些年来, 我从不曾去娘的坟前看过她。及笄那年,本想攒些盘缠偷偷去的,不慎败露行踪被关了禁闭, 便再去不成了。”
君迁黯然道:“你母亲的墓葬……金宰执夫妇知晓此事么?”
“我的生父早已与金家断了关联,叔父叔母收留我这些年,又为我娘的后事出钱出力,已是开了天恩,怎好再拿这晦事烦他们?”
金坠不无嘲讽地叹息一声,垂眸轻语:
“是嘉陵王殿下。当初殿下与我相识不久,得知此事,亲自去了一趟蜀地,不仅替我重新安葬了母亲,还将整座山的无主之墓都好生修缮了——就为这一件事,我永生感激殿下。”
君迁欲言又止,柔声道:“蜀地距此不算远,你若想前往祭扫……”
“我还得在隽娘那儿做工呢,哪能说去便去。再说盘缠也不够啊。”金坠苦笑,“我在屋中为母亲设了灵位,后日只能先在这里陪她说说话了。待今后得了钱与闲,定会去墓前看望她的。”
她收敛了哀色,复又扬起脸来眄着他:
“光顾着说我了。你呢?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君迁回过神来:“是七月,还早。”
“七月哪一日?”
“初七。”
“鹊桥会?”
金坠十分惊讶,见他当真点了点头,噗嗤一笑道:
“那可真是个好日子呢!正巧我也算得个流落人间的织女,你喜欢什么纹样,届时我织些送你做寿礼吧。”
君迁莞尔:“那真是受宠若惊。”
金坠正色:“不用惊,礼尚往来便好——话说回来,你打算送我什么寿礼?”
君迁抿了抿唇:“你不是不打算过生日么?”
“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我不过你就不送?”
“你想要什么?”
“你想送什么?”
“你猜我想送什么?”
“我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等等,你不会又同聘礼一般送我盒药吧?”
“你不喜欢?”
“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是神农再世,爱品百草?你非要送也无妨,先说好,我只欠你那山茱萸果的十金,你可别再卖我什么灵丹妙药,到时又来狮子大开口!”
君迁淡淡一笑,垂目望着被风拂动的萱草花丛,认真说道:
“那十金你不必还了……上回说好的。”
“何时说好的?”
金坠此言一出,旋即想到几日前两人被关在凤凰山药王庙石窟中的那夜。刻在窟壁上的那些忏悔私语幽幽盘旋眼前,她撇撇嘴,自嘲道:
“好吧,你我也算狭路相逢泯恩仇了——然而我一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我在隽娘那里领的绣活下月便交工,届时工钱入账,正好还你。”
“可……”
“别急着谦让,这钱不是给你的。刚巧你在凤凰山的药王道场开张,用这钱去买些药具药材,权当我为施济事业攒些功德了。”
君迁闻言一时诧异,见她满脸严肃,只得颔首道谢,又正色道:
“施济局之事进展顺利,若无意外,下月便可建成启用。届时我安顿好这里的事,便送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