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4)

  金坠道:“沈老医圣岁初刚过世吧?祖父尸骨未寒便忙着娶妻,这位沈学士倒是个绝世贤孙!”

  顾翁讪笑:“沈清忠公高寿八十,寿终正寝,本为喜丧。适逢改元,陛下特准沈学士服孝百日便可娶亲,这不正赶着良辰吉日登门送聘来哩!”

  金坠冷笑:“确是个吉日!天家做媒,世交卖情,终于将我这赔钱货送出去了,叔父他老人家可未少费心吧?”

  “五娘这是什么话?老相公一心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谁知你竟自轻自贱,跑来庙里做姑子!”顾翁勃然变色,“赐婚诏书已下,圣意难违,五娘快随老奴回府吧!”

  “圣意难违,那天意呢?我只听到天意让我从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中解脱!我已在佛前立誓,此生再不被尘俗所扰。他若要娶,便娶我的尸身去!”

  金坠切齿言毕,倏然起身,指着戒坛前那尊高高俯视自己的如来金身像:

  “难道要我一头碰死你们才死心?”

  顾翁和宛童大惊失色,左右上前死拽住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五娘何苦来哉!”

  金坠挣开他们,双眼紧闭,心念着早死早解脱,一头朝着那尊冰山一般的佛像撞去。

  响彻佛堂的惊叫过后,金坠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头破血流,竟猝不及防撞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若不是在电光石火间瞥见个人影从佛龛后奔出来,她定以为是龛中神佛从净土世界下凡,前来接引她了。

  一缕微苦的药味拂面而来。似有若无,却极撩人,仿佛自肌骨中逸散而出,浸润着春雪初融时草木的清气,连佛殿中经年不散的老檀香味都被冲淡了几分。

  金坠不由呼吸急促,心头直跳。仓促在那怀抱中抬起头,瞥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那是张清隽沉静的脸。双目清而深,平静地望向她。眉心一点因经年蹙额沉思凝成的霜一般的淡痕,使他原本疏朗的面容显得颇有些严肃,配上一副修晳身形,倒像个端方自持的佛子居士。

  女众道场戒坛的佛像后凭空出现个人,且是个年轻男子,众人皆目瞪口呆。顾翁尤为惊骇,见鬼一般盯着来人:

  “沈沈沈……沈学士?你不是正在咱们府上提亲么?恁地也跑到这尼庵里来了!”

  来人小心翼翼地松开金坠,淡淡一哂:“只是路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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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画水月菩萨赞》白居易

  【2】男主祖孙的身份设定参考宋代儒医。其时医风盛行,文人士大夫惯将医学作为兼通之业,著书立说参与医事,有别于专职医官。太医局为国家最高医学教育选拔机构,常以文官兼任教学事宜。

  第2章 微云坠

  金坠如梦初醒,疾步从沈君迁身边退开,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浑身苦药味的陌生人。

  戒坛前的那尊如来佛像小山一般高,足以容人藏身。谁知他几时从后门绕了进来,在佛像后ᶻᶜ悄无声息地蹲守了多久。若不是自己一头撞了过去,他打算何时才现身?

  金坠心中发毛,冷眼瞪着这自称“路过”的未婚夫婿,冷冷道:

  “这位檀越既是路过,想必也听见了我在佛前说的话。你若执意要娶,恐要娶我的尸身回去了!”

  沈君迁回望着她,不疾不徐道:“你我并非冥婚,我为何要娶你的尸身?”

  音色清润,微带着些柔和的哑;语气温文有礼,却透着一丝凉薄的讥诮意味,倒与他周身那股药味十分相称。

  金坠反唇相讥:“你翻山越岭路过此地,莫非是要与我在这空门之中做一对夫妻么?”

  沈君迁道:“有何不可?”

  金坠岂料这传闻中“芝兰玉树”、素日与医书药典打交道的学士郎竟这般大言不惭,怔了一怔,愠怒道:“这可是在佛前,这些话竟也说得?”

  沈君迁正色道:“佛眼观照世间万象,婚丧嫁娶皆在其中,为何说不得?”

  金坠一时语塞,镇定心神思忖片刻,向他嫣然一笑:“沈学士辩得一口好经,我无言以对,只告知你一句:我就算真要嫁人,也要嫁一个满心满意爱煞了我的人。”

  她从戒坛前取来一把剃刀,雪亮的刀口对准沈君迁,幽声道:

  “沈学士真有此心,不妨陪我一道把头上的三千烦恼丝斩了,我便信你是真心求这段姻缘。”

  言毕,伸指绞着颈前散落的一绺青丝,不怀好意地斜睨那人。

  沈君迁一言不发,凝眉看了她片刻,接过她递来的剃刀,抬手从干干净净的束发间扯出一缕,当下削落在地上。

  旁观众人见状,都傻了眼。顾翁如丧考妣,飞身上前拦住君迁:

  “菩萨哟!剪不得,沈学士剪不得啊!你俩真要做一对没有头发的夫妻不成!”

  金坠没料到他真敢落发,急于终止这场闹剧,忙向默立在旁的慧空法师跪地哀求:

  “法师,求您立刻为我剃度吧!”

  女住持垂目望着金坠,摇了摇头,沉声道:“金檀越尘缘未断,还请回吧。”

  金坠如遭雷殛:“您不收我了?”

  慧空道:“神佛有命,非贫尼不愿收你。”

  “佛度世间一切苦厄,何以不可度我……?”

  “万般皆苦,唯有自度。度人者自度之,自度者天方度之——檀越尚有尘缘未尽,妄执未灭,空门并非你的归处。请回吧。”

  “我已无处可去,求法师收下我罢!”金坠回身指着沈君迁,颤声道,“我与此人素不相识,无缘更无分……”

  慧空叹道:“金檀越既虔心向佛,请答贫尼一问,若无误,贫尼便为你行皈依之礼。”

  金坠忙道:“法师请问!”

  慧空低眉发问:“相国寺山门后所题四言禅偈,是为何偈?”

  金坠一怔,皱了眉头。相国寺贵为皇家寺院,她自小到大不知随家人去进过几回香,寺中供奉的几尊佛像倒是面熟,却从未注意过那巍峨山门后镌刻的偈语。

  慧空不再多言,冷声道:“金檀越请回吧。”

  金坠自知皈依无望,不情不愿地起身,黯然问道:“相国寺山门后所题偈语有何佛谛,望法师赐教。”

  “佛谛不可言,请自行前去参悟之。”

  “信女愚钝,既已遭法门所拒,有何脸面再往佛前?”

  “法门无边,不拒万物。佛恩无量,不责众生。”慧空合十微笑,“八万四千尘劳,八万四千法门。心怀菩提,身在何处皆可礼佛,何须囿于山门方寸之间?”

  比丘尼之声沉静悲悯,不可辩驳。金坠心灰意冷,惨淡一笑:“多谢法师指点……顾翁,宛童,我们走吧。”

  宛童连忙上前拽过金坠的手,生怕她变卦。顾翁如释重负,对着慧空连连谢恩:“多谢法师指点!阿弥陀佛,可算将这尊难请的菩萨请回家去也!”

  金坠浑浑噩噩,转过身去,正对上沈君迁那双清凛凛的眼睛。她满心怨气,正要寻他发泄,却见他不声不响地从自己身旁飘了过去,向慧空法师施了一礼。慧空唤住他,指着落在地上的那缕头发道:

  “此乃女众道场,还请檀越收回此物。”

  沈君迁颔首致歉,从怀中掏出一方汗巾裹住那缕落发。顾翁见状笑道:

  “覆水难收,落发难续。沈学士不妨将这头发予了我家五娘吧!你俩终归要结发,何不趁早绾个同心结定良缘?”

  君迁闻言,果向金坠走去,将那方裹着他发丝的汗巾递给她,淡淡道:“望娘子笑纳。”

  汗巾素白无饰,隐隐散着清苦的草药幽香。佛堂净地,金坠推脱不得,只得悻悻接过去揣进怀里,暗暗瞪了他一眼。

  沈君迁面不改色,温文有礼地向她点了点头。金坠以为他还要生事,他却径自转身离去。顾翁忙唤住他:“沈学士留步!你要去哪儿?不与咱们一同回府去么?”

  君迁回首道:“今日只是路过,请允我就此别过。”

  言毕,谦和而淡漠地向他们辞行,扬长而去。全无先前对金坠那副死缠烂打的态势,仿佛只是演完了一场戏。

  宛童咋舌:“他就这么走了?亲还没提完呢!”

  金坠望着那修皙身影似春风一般消失在草木葱茏的禅院尽头,冷冷道:“那正好,我也用不着嫁他了!”

  顾翁急道:“要嫁要嫁!三书六聘一大早都送到府上了,又有圣旨赐婚,他纵远在天边也得赶回来与你完婚哩!五娘快随老奴回府向相公夫人报喜吧!”

  说着兀自出去开道,招呼进一大帮家仆押送人犯似的架着金坠,唯恐她又跑了。金坠呵斥他们让道,故意高声道:

  “回去数数聘书聘礼是否齐全,若少一样,我可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宛童偷笑:“他人都追着你来了寺里,那些东西怕是只会多,不会少呢!你没见他方才看你的眼神,竟像见了活神仙似的挪不开眼,还说自己是路过呢!碍着是在佛门净地,不然恐早将五娘横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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