玤琉握住金坠冰冷的手,轻声问道:“你还好么……?”
“他愈发严重了。”金坠目光涣散,喃喃自语,“方才制墨的时候,他做着做着,忽原地愣住,手足无措,就像断片了一般。昨日明明喝了药,却说不记得……”
玤琉道:“艾一法师和妲瑙祖父已分头去寻药了,又有你们的天子陛下护航,大家同心齐力,定能寻得良方为沈学士解毒……”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南乡长叹一声,“我万不该将麻沸散方交给那个狂徒,让他调出了这害人的东西……”
一片沉寂。须臾,远处的阡陌小道间响起疾行的马蹄声。玤琉忙跑去张望,欣喜道:“他们回来了!”
金坠回过神,飞奔至院门外。只见元祈威带着将士们与艾一法师一同策马归来,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一群欢呼雀跃迎接他们的孩子。春光明媚,众人却神情凝重,面如蒙尘。
金坠一看到他们的脸色,心已沉到谷底,问道:“什么也寻不到么……?”
艾一法师黯然道:“这几日,我们分头跑遍了滇中盛产名药之地,问遍了各处的巫医方士,皆无所获。妲瑙祖父和镇西候还在别处寻访,尚无音讯……”
金坠面色煞白,垂眸呆立。南乡玤琉闻言皆难掩失落。元祈威敛住哀色,走到金坠面前,沉声道:
“金娘子莫忧,我已命飞骑回中原发榜征求四海医士经方,普天之大,不信寻不到一个方子解了这毒!”
“已经十日了。”金坠嗫嚅,“距君迁饮下这毒,已过十个日夜。只怕毒物已入骨血,再也解不了了……”
艾一法师问道:“这几日间,沈学士的病症有何进展?”
南乡道:“肉身暂且如常,心神却已遭毒侵损。哀牢山中所历诸事,竟全无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曾去过那里,恍如前尘一梦。其余之事也是时记时忘,偶见幻形幻听,伴心悸梦魇之症。沈学士服下的这毒极不寻常,药理药性尚不清楚,目下只能先以解表祛风的汤方延缓毒发。只恐再拖下去,他将……”
“他将怎样?”金坠咬唇咽下眼泪,“请如实告诉我……”
“他将长命百岁。”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幽幽说道。
第171章 如是观
众人闻声回首, 只见一个陌生女子飘然而至。
其人满头银丝,面容却很年轻,丰采清隽, 难辨实龄。作云游女先打扮, 背负一只白藤书笈,旁挂一面小彩幡, “如是我闻”四字在春光中随风翻飞, 猎猎有声。
这女先出现得突然, 大家都吓了一跳。金坠蹙眉道:“你是谁?”
来人一哂:“我只是个过路人,如露如电, 似梦似影。诸位很快便会忘了我。”
她这话没头没脑,教人不明所以。唯有玤琉眼前一亮,上前对那女先道:
“我认得你——你是那位卖书的女先生!多年以前,我们曾在苗乡见过,你出售给我母亲一册失传已久的香方谱……先生还记得我么?”
“我当然记得你。你同你的蝴蝶妈妈一个模样。”女先一把携住玤琉的手, “你长大了啊!”
就在此时, 院门外马蹄疾驰, 尘土飞扬,镇西候方平和妲瑙祖父、阿凤一行人姗姗来迟。镇西候已跑马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冲那背着书笈的女子喊道:
“先生难不成会飞么?眨眼便没了影, 教我等一阵好赶!”
女先回眸一笑。妲瑙祖父下了马,同她行过礼, 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先生是我们在寻药途中偶遇的。先生平生以集书售书为业, 云游四海, 博闻强识,凡是世上的奇书她都有办法寻来,不乏失传已久的经方古本。先生古道热肠, 听闻沈学士身中奇毒,特随我们来此一探。”
众人闻言,肃然起敬。女先款步至金坠面前,端量片刻,问道:“是你的心上人?”
金坠颔首:“先生方才说的‘长命百岁’是什么意思?”
女先道:“先让我见见病人吧。”
金坠忙道有劳,转身带女先进屋,轻轻推开卧房的门。众人随之而入。君迁静卧塌上,他刚服了有催眠效用的汤药,此刻睡得正沉,呼吸平稳,微含笑意,似正在做一个好梦。
女先将背上的书箱搁在地上,步至塌前,深深看了君迁一眼,也不搭脉,也不问诊,只将一只手轻放在他心上,过了一会儿,自语道:“果然……”
她回身望着金坠,淡淡道:“无需忧心。他很好。”
金坠一惊:“先生何出此言?他分明……”
“他分明饮下了世间至毒。”女先截住金坠的话,“我问你,他服毒之后,是否昏睡一夜便醒,醒后记忆半失却精神充沛,俨然无事发生?”
金坠点点头,讷讷道:“难道他没有中毒?……难道那毒药失效了?”
“他中毒至深,且是世间至凶之毒。”女先正色道,“只是这种毒与寻常的毒很不一样。”
众人屏息凝神。女先兀自走到窗边,望着庭前树影,沉声道:
“炼制此毒之人,我曾见过的。他本是大理国的御医,受心魔所困,执意寻求净化人世之法,曾重金向我求购传闻中的哀牢古国万灵药之方。”
南乡皱眉道:“是思莫索么?”
女先颔首:“思莫索之方从未流至坊间,仅有寥寥古书记载此事——相传哀牢古国的君王为求长生之法,广罗偏方异术,令巫医合成此药。服后数日即遗忘往事,却面色红润,白发返黑,伤口愈速倍增,体内隐疾不治而痊。长期服用,逐渐记忆全失,至亲形同陌路,却可增寿百年,无病无灾,纵死后经年肉身不朽。”
金坠一怔,愕然道:“难道樊太医合成这药,并非想要毒死所有人,而是……”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女先淡然道,“他想让全天下的人忘尽前尘,消除八苦,无心无事,长命百岁。”
一片寂静,唯闻窗外绿荫间春鸟鸣啭,如语如歌。女先轻叹一声,回身望着安睡在塌上的沈君迁,沉声说道:
“他饮下了原供千万人共饮的毒,照理难以承受,气血早该乱了。可我方才检查了他的气息,竟无一丝乱象,心房中亦无杂音,干净得就像刚生下来。”
金坠一颤:“那他……”
“我想他能够活上许久许久。”女先道,“代价是忘记一切,包括他至爱之人。”
大家都呆住了。良久,南乡顿足喟叹:“依果枯,思莫索……我怎就没想过,此毒非为杀身,而是诛心啊!”
女先望着君迁的睡容,徐徐说道:“造物之理,人力难窥。我无法解释,为何他服下了足以令千万人都丧失心魂的毒,肤发却安然无恙。许因他的血太洁净了——世上再难有如此洁净的血了。然至洁之血,必承至痛,此造化之刑耳!”
金坠轻语:“那将是个怎样的过程……?”
“他将一点一点遗忘。或许很快,或许很慢。”女先说道,“先是相识之人的面容,再是他们的声音,最后只剩一幅画,一支歌。再然后,连这也悉数忘却,如风中尘沙,永不可寻。”
金坠颤声道:“有办法让他不忘记么?”
女先不置可否,反问道:“难道你不愿他长命百岁?”
“若是可以,我只愿他活上一千年,一万年。”金坠望着君迁安宁的睡颜,戚然一笑,“可我知那绝非他所愿。”
元祈威攥拳道:“是啊,若忘记一切,与行尸走肉何异?以沈学士的为人,宁可一死,绝不愿活成这般!”
玤琉问道:“先生博闻善识,可有方子能解此毒?”
女先冷声道:“毒已融入血脉,只要他的血还在四肢百骸之中流淌,便无回转之日。”
众人闻言,皆黯然无言。南乡忽道:“若是换血呢?”
女先沉吟片刻,问道:“你是说,苗疆的蝶蜕净血秘术?”
玤琉忙道:“我听说过这种秘术!苗乡东南有一处名为‘蝴蝶谷’的秘境,相传便是我族创世神女诞生之地。据说那里有一种上古秘术可为中毒者净化血液,重获新生。可从没有人去过那里……”
金坠急问女先:“先生可知此术?”
女先点了点头,说道:“蝶破茧而生,人体亦可通过‘血蜕’之法排除毒素。古书有载,苗疆蝴蝶谷中有一种珍稀的蓝斑玉蝶,蛹壳粉末可吸附血中毒素。需用炙烤过的桑皮作导管,以银针穿刺十二井穴,引出毒血至蛹壳粉覆盖的陶罐中。再取健康者臂血三合,通过导管经患者曲泽穴缓慢导入,每时辰更换一回,若血象相合,循环数日即可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