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祈恩静如雕塑。视线交缠刹那,他眼里的光轻颤了一下,随即是一种缓慢无声的碎裂。那深潭里映出的星子碎了,月光也碎了,簌簌落入无边的夜。
他定定地望着她,哑声说道:
“阿儡,我曾告诉你,云南是一个美丽的世外秘境。来到这座山林之后,我才知一切并不美。野兽奔逐,非为嬉戏,而是争食避猎,疲于奔命。林鸟振翅,非为欢欣,只为抖落身上的霜露雨雪。川流粼粼,因时时有生灵殒没其中,其波光实乃水族草木遗骸所化……”
他呓语一般言至此,骇笑了一声,嗓音凭添颤抖:
“一切美丽之物在这里都会死去,随后化为尘土滋养草木,化为永恒——美者唯寄于死。诸物虽死,终得重生。这是这片山林教授给我的道理。”
金坠呼吸一滞。这番话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一个无形的存在借他的口道出一切。他分明在流血,在破碎,却像被洗净了所有尘埃与伪装,周身上下只剩某种最原始的东西……
她讷讷呆立,无措之际,忽见他转向自己,柔声问道:“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脸?”
金坠如遭雷殛,茫然地望着他。元祈恩轻笑一声,喃喃自语:
“坠下五尺道的几日前,我参访了一个山脚下的村庄。那里的人们对我十分热情,用最好的酒宴款待我。临别时,他们说永远不会忘记我。我说,世上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或许明天我就变了一幅样貌。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不管变成什么都能被认出来。可当我从山崖下的那片沼泽林中爬出来的时候,人人都避我如厉鬼。那时我身上只比原先多了一层污泥。只要有人肯给我一桶水让我洗干净,便能发现我同他们是一样的人……”
“我不住哀求,用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发出野兽似的声音。后来,有人向我泼了一盆水。我以为终于能洗个澡了,才发现那水竟是红的,腥的,是驱邪用的鸡血。我太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竟将那些东西都喝下去,又恶心得吐了出来。我连连作呕,吐了满地,将我在山里吞下的那些野果的苦汁都吐了出来……”
金坠连连摇头,浑身僵冷,倏然捂紧双耳,溺水般大口喘息着。
元祈恩顿了顿,兀自说了下去,言词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梦。
“阿儡,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吗?嘉陵王殿下是无所不能的,除了不会飞,无法去天上摘月亮给你。是啊,倘若我会飞,在五尺道上的那一刻,一切便会不同了……我摔断了数十根骨头,在沼泽林中爬了数日。那里遍地荆棘根刺,像千万根针,将我浑身上下都扎透了。可我那时竟感受不到疼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沐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时,忽感到一股温暖的泉水包围了我。我睁开眼,看见那水清澈见底,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妲瑙和她的祖父在泉边发现了我,告诉我那是一潭不老不死的神泉,洗净了我浑身的污秽和伤口。”
“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我原以为早已认不出它,可它却同从前一样。那位善良的老人替我洗净脸,告诉我神明怜爱我,不忍损毁我的面容。我那时开心极了,想着再见面时,我的阿儡能够认得出我了。”
“那你的脸……”金坠倒吸一口凉气,讷讷道,“是什么时候?”
“来到哀牢山的第一夜。”他戚然一笑,敛容道,“阿儡,他们说的没错。我曾杀死过一头白虎。”
“勒阿措,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恐怖的生灵。那夜,它在漫山瘴雾中走向我,告诉我它在荒山中修炼了千万年,从未见过一张像我这般的脸。它愿用那身在月下雪白发亮的皮毛同我交换。我不愿意,于是它撕碎了我的脸,而我撕碎了它的心……我想我战胜了它。”
他言至此,止声轻喘片刻,似已筋疲力竭。隔着那幅精美的黑玉面具望着金坠,柔声道:
“阿儡,我曾无比害怕被看见。但如今我想让你看看这张脸。它千疮百孔、不复旧时,却是我最真实的东西了。”
金坠颤抖着伸出手,缓缓覆上他的假面。那块黑玉冷得像冰,其上雕琢的花叶鸟兽似皆已死去多时,沉默地冰封于浓墨般的雪夜中。
他抬手抚着她的手,一寸寸移开面具,像打开一座灵柩。不待那冰冷的黑玉被揭下,金坠蓦地悲呼一声,紧闭着眼连连后退,掩面哀嚎起来。
一线银痕划过他的眼角,转瞬消失在黑玉面具底下。他欣慰地笑了笑,仿佛那假面并非为了遮住伤痕,仅是为了锁住这滴泪。
他又望了她一回。随后将她轻拥在肩头,在她耳畔道:“你走罢,阿儡。永远离开这里。”
金坠一怔,在他怀中抬起头。他十分肃然地向她低语:
“明夜月落之前,你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攀上匿惹窟,那里有一处通向寨外的密道。玤琉会于此接应你们。但我要你答应我,一旦离开此地,便再不要回来……这片土地自有其命途,非人力可为。”
金坠呆望着他,嗫嚅道:“那你呢?”
“你忘了么?”他仍是微笑着,笑意无比平静,“我已经死了。”
金坠凄声道:“你要独自留在这里?”
“这里的人们救过我,我答应将留下。如今他们需要我,我不能食言。”
他说着,举目遥望天边薄而清的月轮,忽喃喃道:
“那天,你没有说错……我只是一座塑像,为此而生。因此,神才将我造成了他的模样。”
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像倦极了,想合上这扇映着万物的窗。
金坠看着他,那目光最后在她脸上流连了一刹,便彻底暗了下去。并非熄灭,而是沉没。没入他们皆无力抗拒的永夜深处。
她全然失语了,整个人像被埋在了雪里,心已感受不到疼了,悲哀得发木。元祈恩不再多言,只是仰脸望着笼罩荒山的夜幕。
远处,营寨上空飘来的黑烟渐渐散去,露出半个渐盈的白月,在漫山积雪映照下亮得刺眼。忽有低沉的歌声传来,苏尼长老正率领哀牢人为死去的族人唱起了归魂祭曲。
铃鼓如雨,哀歌如泣,彻夜不休。直至最后一缕焚烧逝者的烟尘消散在月落之处:
“归兮归兮,人逝魂可归!生时如日美,逝时如月耀。前路明晃晃,尔顺此道去。逝者归祖界,祖界万物美。不枯不倒地,杉花柏花开;不老不少地,新雁旧雁鸣;不死不病地,耆老健如壮;不热不寒地,稼穑比松高。归兮归兮,人逝魂可归。尔顺明路去,莫往幽径行。祖界此方乐,他处无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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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女鹅跑路~男女主重逢倒计时!
第151章 出哀牢
寒月凛凛, 似一把银镰割开云层,映出崖壁上蜿蜒千折的覆雪石阶。月影之下,两道渺小的影子正贴着绝壁徐徐挪动。
金坠用指尖抠进结着厚霜的岩缝,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哀牢人开凿的这些石栈道仅有半掌宽,被经年雨雪啃噬得千疮百孔。最险处近乎壁立, 非手足并用不可通过。一路行来, 衣裳鞋袜早已磨破, 眼前的天阶却仍望不到尽头。金坠不敢看脚下, 望着前面玤琉的背影, 咬牙默数着阶数,一级级向上攀去。
通向崖顶的匿惹窟足有一千阶,她们此刻已攀至第八百七十九级了。
“小心……!”
玤琉蓦地止步, 回身按住金坠扶着岩壁的手。一阵巨响过后, 金坠面前的那级石阶忽如兽口大张,在黑夜中塌陷而下,只留小半截悬于深渊之上。
金坠呼吸一滞,望着碎石簌簌从脚下滚落, 指甲深陷进岩壁, 生生掰断了一截。玤琉回身紧攥着她颤抖的手, 血珠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渗下。
“还剩最后一百阶了。”玤琉轻喘着望向她,“还撑得住么?”
金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握着玤琉的手向前一跃,越过了那级断阶。愈接近天堑顶端, 月光愈发明亮,石阶亦愈狭窄。她们贴着崖壁侧身而行,以免被底下巡夜的哀牢人发觉。
第一千级天阶藏在两块夹峙的巨石下, 仅露出一线墨色天际。金坠紧跟着玤琉俯身钻过石缝,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走到悬崖尽头。白霜般的月光下,一处鹰嘴状的小石窟赫然嵌在崖壁上,直面深渊。那就是匿惹窟,哀牢人认为的鬼地。
此间阴冷潮湿,白雪已冻成了污泥,光秃秃的石壁四处散落着许多野鸟的骸骨。大雪过后,岩壁间只剩一些破碎的空鸟巢,像一个个挂在墓穴中的眼眶子。
君迁竟是在这样的地方苦困了十日!金坠长叹一声,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不敢想象他是如何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