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迁一时语塞,只道:“不知臣可否为陛下分忧?”
“你身份不便,贞太妃这件事只怕插不上手。你能为我分忧的另有其事。”祈威压低声量,“见微,前回同你说过的那件事,进展如何?”
君迁一怔,掩住眼底的激动神情,敛容奏对:“臣连日筹措此事,已与江南一带的医门同侪通过书信,据当地详况,草拟了一份筹建官办病坊的方略,原待明日入宫呈览陛下……”
“明日我要随大长公主出宫进香,见不了你,那份方略我会派人来你家中取。此事你是行家,想来没什么可置喙的。”祈威一哂,“病坊的名字想好了么?”
君迁颔首:“暂定为‘施济局’。”
“施济,施药济病……好!一目了然!”祈威激动地握住君迁的手,“那个新上任的杭州通判苏夔亦是个靠得住的,你去了便能见到他。有你二人合力,我很安心——杭州那里都打点好了,若无意外,半月后你便动身吧。”
君迁闻言有些意外,旋即颔首应诺。祈威又道:
“你调任诸事章程上已安排妥当,唯独金宰执尚不知情,最好还需你自己同他提。你打算如何说?”
君迁道:“江南春疫多发,地方药局难以应对,臣已自请暂调杭州协理医政。据闻苏通判到任后就当地医疾之况多有上疏,金宰执亦知此事,想必不会多心。”
“这倒是实情。你岳父当晓得你这仁心济世的性子,我也会寻个时机同他提一提,好让你安心动身。”
祈威向君迁笑了笑,背过身去,望着墙上那把悬而未发的金带弓,决然道:
“国家大事自有大长公主和金宰执操持,此事关乎民生福祉,我必要尽力促成。杭州通商繁荣,医学盛行,又有苏通判这样的清流砥柱在任上,天时地利人和,实为筹设施诊安济之所的不二选址。”
君迁莞尔:“陛下仁济,臣代杭州百姓言谢。”
“这也非我一人之事。先帝在时,便心系百姓养病之事。每遭天灾大疫,举国各处皆有许多灾民流离失所,先帝常忧心得夜不能寐。祈恩哥哥生前亦曾多次亲临坊间赈济贫病,深谙老幼病残之苦……”
祈威年轻的脸庞在灯影下有些落寞。凝望着一星烛焰,沉声说道:
“以往每逢灾疫,仅凭各地官府赈恤总是杯水车薪。地方药局多形同虚设,坊间虽有寺院、道观等协助救济,毕竟力有不逮,非长久之计——倘此次施济坊在杭州顺利建成,便将是举国首个官办施诊养病坊。此举若成,日后便可在各地推行开,使得孤幼有归,华发不匮,羸弱有所养,疾疫得所医。见微,你我相识多年,我想不到比你更适合主理这件事的人了……有劳了。”
祈威回身,见君迁面露踌躇,复又说道:
“我知你忧心什么。官场人际非你之长,筹建官办病坊有许多关系要疏通,杭州府衙那边交给苏通判,户部和工部朕会尽力去争取,你只管安心行你专长之事。若有难处,咱们再作商议。”
君迁如释重负,正色道:“臣定竭力为陛下分忧。”
祈威微笑着点点头,步至墙架边,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小金匣递给君迁。
“辽使进献的金创散,草原上管这叫‘地灵脂’,听说能生死人肉白骨,想必也能治跌打挫伤。我也不懂这些,你带回去给金娘子敷上吧。她方才从马上摔那一跤,定不好受。”
君迁接药端量:“谢陛下赐药。只是……”
祈威见他面露难色,问道:“莫非这药不好?”
“辽国金疮方常以狼毒为主药,以毒攻伤,多用战场救急。内子之伤未及骨肉,此药恐过猛了些。只需化瘀通络,用些性温的理气活血方即可,静养数日当无大碍。”
君迁言毕,将那盒金创药归还。祈威接过去砰得合上金匣,喃喃道:
“我只知治国如治伤,却不知治伤亦如治国。猛药定乱,缓药方可安心……见微,你知我一向以国士待你。许多事还要请你指教。”
君迁深知新帝虽年少,却深怀鼎新变革之壮心。本朝医风虽盛,贵族士大夫徒以研医为雅事,竞相清谈,高论岐黄。人人言必称医道,却少有人关心医道究竟如何推行。民心悦而社稷固,元祈威登基后的第一桩事便是派自己前去江南革新医政,不可不谓圣心远略。
祈威见君迁若有所思,以为他在想别的,笑道:
“怪我留你不是时候。你赶紧回去照顾令正吧,切莫让她受委屈。说来你新婚这些时日,我也没来向你们道喜送礼,实在过意不去。回去问问金娘子,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让人送来。”
君迁回过神来,莞尔道:“陛下的那道赐婚诏书便是最好的贺礼。”
“你当真这样想便好了!”祈威苦笑,“这桩婚事毕竟是金宰执的‘旨意’,不是我的。若有为难处,我只好向你们两个赔罪了。”
“陛下言重……”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也只得委屈你二人了。帝京人多口杂,今日又出了这样扫兴的事,我知你早呆烦了。此行杭州,正好带着金五娘子同去避避。江南风物养人,于你二人都是极好的。”
祈威淡淡一哂,复又正色叮嘱君迁:
“浙江官场上下大都是金宰执的人,然其党尾大不掉,阳奉阴违亦是可想而知。你此行虽有金家女婿的身份做挡箭牌,做事仍需处处留神。那群老滑头可都不是好对付的。”
就在此时,守在外头的何中官进帐来,向皇帝禀道:“銮舆已至,雍阳大长公主请陛下起驾回宫。”
“知道了。”祈威叹了口气,望着君迁,“见微,其实我真羡慕你,在一本医书、一筐草药中便可安身安心。不像我,坐在那銮车里,却只想打开门跑出去。”
君迁不知如何宽慰,只道:“陛下富有四海万方,与臣不可同日而语。”
“不得自由,四海万方于我何用?”
祈威自嘲一笑,垂眸看着金凫灯台上跳跃如萤的烛火,似在那幽光中寻找什么。他忽如出神一般,喃喃自语:
“这是恩哥哥曾与我说过的话。他生来便是云端之人,所寻亦是云端之物。我自知眼界有限,只得囿于此世尘网之中。这些时日,我经不住地想,哥哥如今真的飞去了云中,不知可在那里寻得他毕生所求的自由……”
帐外起了风,铁马清脆。拂过猎场的料峭春风裹着铮铮铃音入帐,转瞬将案上的残烛吹熄了。祈威如梦初醒,随何老中官走出帐去,回首向君迁赧然一哂:
“抱歉……我不该提这些。”
此刻凭吊故人确不合时宜。无论是那些关乎兄弟夺嫡的风言风语,亦或沈君迁的新婚娘子与嘉陵王元祈恩之间的蜚短流长。
斯人已逝,于情于理,他们都最好勿再言及过去。然而不再言及,过去便将绝尘而去么?正如一盏风烛,即便悄然烬灭,谁又能熄去它曾映在人心上的幽光?
君迁假装不明白这些事,随祈威一同出帐,目送少年天子乘上銮车远去,神情黯淡下来。
宴散人归,天色渐暗,阴云密布,不时响起几声闷雷,夜里必有一场大雨。皇家猎场上四野茫茫,远处飘来豢养在苑囿围栏内的鸟兽嚎叫,听来颇有些凄凉。君迁轻叹一声,扬鞭策马,趁落雨前赶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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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听雨眠
因在皇家春猎宴上为救贞太妃摔下马去,金坠被准先行归家修养,不必与他人一同随驾返城。宫里派来沈府随诊的两个太医都说她伤势不重,开了些跌打损伤的常方便回去了。
回到沈府已是酉时末,不多时便入了夜。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中忽有闷雷滚滚而起,继而淅淅沥沥地下起春雨来。金坠因伤处疼痛,加之折腾一日,一时心烦意乱,未用夕食便卧床去了。
“五娘睡了么?宫里贞太妃娘娘遣人给你送了东西来呢。”
宛童捧着只宫匣儿进屋来。金坠起身接过,见匣中是些果品香药,附有一张叶灼亲书字笺,祝福五姊姊早日康愈。金坠心中温暖,转念想到日间宫宴上自己先是遭嘉陵王妃等人当众讥讽,为救贞太妃摔了马却又无人问津,不禁满心酸楚。将匣子搁在案头,复又和衣躺下,只觉窗外雨声烦人,用被子裹着头辗转反侧。
宛童进出几回,见水食一口未少凉在案上,担忧道:
“五娘伤成这样,沈学士竟到现在还不回来,只让那两个庸医来应付你,算什么话?”
金坠只晓得君迁先前被长公主留下问话,不知天子亦留他在帐中密授机宜。想到许是自己捡了贞太妃的香囊惹出了是非,心神不宁,闷着头道:
“我没事,睡一觉便好了。”
“我都进来好几回了,只听你疼得直叹气,饭都吃不下,哪里睡得着?”宛童急道,“沈学士再不回来,我就出去寻他,哪有娘子病重不闻不问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