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他倏然惊醒,全身如火烧灼,五内俱焚。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顾宫人阻拦,发疯似的骑马冲了出去。清醒过来时,已来到了皇城附近的苍山应乐峰上。
四下岑寂,天光渐晓,满山鸟鸣隐没于乳白的岚雾中。他梦游似的在山林中瞎走,蓦地来到一座小石庙前。他走了进去,只见庙中一星烛火瑟瑟轻颤。殿前供奉着一尊残损的娜迦女神像,人头蛇身,冰冷狰狞。一个女子跪坐于神前,合十默祷,庄严静默一如石像。
他认出那是青螺,却被一阵法咒般的力道攫住,只能一动不动地杵在她身后。过了许久,她结束了祈祷,起身回首,四目相望,看见他时并无半分惊诧。他疑心她没有认出自己,亦或装作不认。她却倏然向他而来,曳着雪青色的裙裾,步履细碎无声,简直像飘过来似的。
她近一步,他退一步,不觉已退到了墙角。她定定地望着他,忽问道:“你怕我?”
这是他初次听见她说话。那声气淡淡的,就像任何一个深宫中的寻常女子。他曾以为她不会人的言语。
他又想到那夜她在自己耳边发出的那一声冷笑,不禁毛骨悚然。不敢看她的脸,垂目嗫嚅道:“我怕我自己。”
她注视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难道我的脸是镜子?
他不做声,任由她的目光在幽暗中审视自己。那目光平静而冷漠,就像她身后那座一动不动的石刻神女。他被定住似的,疑心自身也要化作石头。她忽然走近他,抓起他的手,缓缓蒙上自己的眼睛,就像那夜他在无念殿中对她做的一般。
他一凛,仓皇推开她,转身就跑。她唤住他,将一个冰冷之物抛给了他。他摊开手,却见那是一枚白玉石带钩——那夜从他的腰带上落下来的。
他紧攥着那罪证,等着她发话。她却仍守着沉默,好似要逼他自己开口。他鼓足勇气看向她,冷冷道:“你不恨我?”
她不置可否,回身凝望着娜迦石像,淡声道:“神不许。”
他呆住了,不知她是何时离去,何时消失在苍山林间一片青金色的拂晓中。他独立在石庙里,与那尊冷冰冰的娜迦女神一同沉默着——若不是那枚玉石带钩已被他在掌心攥得发热,几乎一擦就能生出火来,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场梦了。
那天过后,他的病一日日好了起来,终于恢复如初。医官们不明缘由,唯能送上一句有气无力的恭喜。宫中无人再操心他的丧事,氛围却堪比发丧。他得意地四处逡巡,鲜衣怒马,如沐春风,向所有人炫耀他的康健。他们想要他死,他偏不死!何况如今他已有了不下地狱的原由——
他开始暗中关注青螺,追踪她的行迹。他打听到她每月都有几日要去无念殿养病,却打听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他旋即意识到,或许她的“病”就是那夜令他万分惊恐的那个东西。
难怪太子对她不闻不问,面露嫌色。难怪他们成婚以来始终没有子嗣。难怪不论何时在人前见到她,她都沉默得像块石头——她就是块石头。
他也终于明白,她的沉默并非是源于傲慢和轻蔑。正相反,她无私地爱着眼前的一切,以至难开心口。她是尘世间最耀目的宝石,并非深埋在地下,而是平静地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日月霜雪,草露陌花,世间万物历历映于其身,形于其色,将她打磨得日益光洁美丽。
经此一生,他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爱意,唯有包容万象的沉默方可包容它。在这高贵的沉默之前,一切都显得面目可憎。她在用她的爱惩罚他。如今只消望她一眼,他就感到自己是世间最丑陋龌龊的人,恨不得立刻遭雷殛死,遭火烧死。
无情无义的神佛魔鬼啊!你们究竟都逼我做了些什么?
*
他再次遇见她,是在无念殿附近的一片枫林中。彼时秋霜初落,林中渐染丹红。她没有带侍仆,只身漫步于寒鸦啼叫的林叶下。他蹑步尾随于后,行到霜林尽头,忽听她又轻轻唱起了初见时的那支歌。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只是一段鸟鸣般萦回的旋律,没有唱词,像是一阵古老的叹息。他再次被攫住了,手中一用力,不慎折断了一截树枝。
她止声回眸,看见他,不惊也不惧,仿佛他只是藏在林中的一只昏鸦。他大胆地走上前,低声问道:
“这支歌……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从梦里。”她说。
“我不信。”他紧盯着她,“这不是梦里会出现的声音。”
她轻叹一声,喃喃道:“世上有许多声音。一旦被忘记了,便会出现在梦里。”
她言毕,像一阵轻风般行将他身侧,原路而返。他远远地跟着她,想求她再唱一遍那支歌,却不敢说出口,只得目送她走进无念殿,带着自己折下来的那枝枫叶回去了。
当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恍惚在梦里听见了那支歌。醒后,他被那歌声折磨得发狂。鬼使神差地,他将那枝枫叶上最红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在叶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将那片枫叶揣在身上,来到无念殿前。守了几日,终于又见她出来散步。他主动与她打了招呼,询问能否随她进殿,他想去庭前参拜那座供奉着高僧舍利的石塔,向他们忏悔自己的罪孽。宫人们听了都暗中发笑,大约觉得这话从他这魔王口中说出来颇为讥讽。
太子妃没有笑,也没有拒绝他。他跟着她穿过重重古松,来到她寝殿前的那座石塔下。塔顶长出的那株大树在风中簌簌摇曳,树上的金铃齐齐鸣响,刺得他耳疼。他才发觉这树那么高,将照进她寝殿的阳光都遮挡住了。
他装模作样地随着她在塔前下拜,趁着她闭眼祈愿之时,迅速将带来的那片红叶夹在她的发髻上,随后便寻了个借口溜走了。
回去后,他惴惴难安,被一阵充满震颤的恐惧慑服。这恐惧与那夜目睹她的秘密时所感受到的不相上下。更令他饱受煎熬的,是他亲笔在那片红叶上写下的话。
他告诉她,有个人爱着她。若她亦有此意,下回见到那人,就对他说一句“枫叶红了”。
他并不奢望她爱他,甚至不希求她看见这行字。这只是他的私心——倘若某天,她在望见满林红叶时如此感叹,他便能假装那是对他说的。
秋去冬至,红叶落尽。那天过后,他几乎日夜都去无念殿附近的那片枫林中守候,她却再没有出现。他绝望了,懊悔自己的轻慢,再不敢靠近无念殿,也不敢参加宫宴,唯恐见到她那双冰冷如石的眼睛。
从此他几乎忘了这件事。翌年春初的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独往应乐峰上夜游,不觉幕天席地睡了过去。睁开眼时,旭日初升,他才发觉自己睡在上回遇见她的那座娜迦女神庙前。
他睡眼惺忪地穿过石庙,来到庙后的一片山坪上,刹那呆住了——青螺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山崖前。
朝日破云而出,在她身前冉冉升起,染红了洱海畔的千百座佛塔,亦将这座寂静的山林映得绯红。仿佛被日出唤醒,她倏然回眸,望着他身后一片火烧似的林叶,声音轻若梦呓。
“枫叶红了。”
一霎时,他眼中再看不见别的色彩。他缓缓走向她,默立在她身旁,与她一同眺望着漫山红叶,直到那火红的霞光消失在云层后。他们脚下,崇圣寺的晨钟幽幽传来,一记记砸在他心上。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临别时,他蓦地抓住她的手。她只静默地回望着他,然而他明白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决意奔向火的人才有的目光。
当天深夜,他再次来到无念殿。春夜无声,唯有庭前那座舍利塔顶的金铃不时发出幽魂细语似的轻响。他悄声避开值夜的宫人,来到她的窗下,翻窗而入。屋中没有点灯,一片幽寂,他起初以为她不在此间。但他很快便借着月光看见了她。
她静坐在屏风后,身披一件深黛色的绣袍。正是他先前闯进来时,她在灯下细细观赏的那件旧衣裳。这绣衣已古旧褪色,原先精美奇异的绣纹残破不堪,穿在她身上却异常合适,有一种神秘宁静的庄严之美。
他屏息凝神,在月光下呆望着她,直到她起身向他走来。良久无言,她轻叹一声,忽然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他恍如触火,蓦地跪在她身前,发疯一般亲吻着绣袍的裙摆。那味道冰冷而生涩,带着一丝大地尘土的气息,令他感到惆怅的怀恋,仿佛他天生便无比熟稔了。
她哭了,浑身上下都因从未有过的悲喜而哭泣。他将她眼中的泪水连同她身体里的泪水一并吻干净,在她耳畔喃喃道,你是个圣女。
他们一同悄悄地依偎着。天快亮的时候,她将那件绣袍收好,告诉他,这是在无念殿的后山上找到的。那里有座废弃的小石屋,听说原先是个花房。她刚来此处的那夜,听见石屋旁传来一阵歌声,循声而去,却发现是一只鹦鹉在唱。那是只神奇的灵兽,已经很老了,唱出的歌音竟比人更美妙,好像歌喉中寄居着一个古老的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