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自私。”金坠紧咬着唇,几乎将自己咬出血来,“我告诉你,我宁可带着孩子去死,也不会让它生在这种地方,做你们的玩物!”
妲瑙骇笑一声,抱起怀里那株玩偶似的人形毒药,轻轻在胸前摇晃着,仿佛那当真是个会哭闹的婴孩:
“哎呀,你听见了吗?好可怕呀!还好这个女人不是你妈妈!我可不像她一样!宝宝不哭,阿娘带你出去玩儿!”
她瞪了金坠一眼,抱着怀里的假孩子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满身银铃仓郎仓郎地回响。牢门沉重地合上,掀起一阵阴风,吹得篝火瑟瑟颤抖。
金坠抱紧自己呆坐在石洞中。不知过了多久,她蓦然起身,借着火光,将整间囚室都翻找了个遍。四下环顾,终于在火塘边瞥见一柄拨火用的小铁锹,如获至宝,一把抓起来深呼吸一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从这鬼地方逃出去!
*
自从决定凭着自己的双手出逃,金坠旋即陷入一场漫长的苦役。她几乎将牢房翻了个遍,终于在干草床后的石壁下找到一处鼠洞大小的岩缝。缝隙正好能容铁锹的尖头插入,用力便可凿开。她一阵振奋,当下便攥着那把宝贵的小铁锹朝着洞口的方向挖起来。
哀牢看守一日来送三回饭,收拾牢房,给火塘补充薪柴。她记下次数,判断出已过了三日。这几日彀婆婆未再露面,妲瑙也没来搅合,沙壹姆也没请她去做客,她得以一门心思凿洞,打算掘出一条生路。这间牢房是由岩洞中的一个天然石室隔成的,先前她被带出去时暗中丈量过距离,倘若每天下挖几尺,不用一月便能掘出一条通向洞口的地道。
她连日埋头苦劳,身子乏累之极,精力却充沛异常——许是腹中新到来的那个小生命给予她的。然而除了上回祭神宴后突然晕倒,她并无异感,几乎都忘了自己怀有身孕。
山中没有正经的医者,她宁可相信是他们弄错了,亦或是彀婆婆又出于某种私心诓骗了她。她必须逃出去弄明白这一切。倘若这是真的,她只愿让君迁微笑着亲口告诉她。这是属于他们二人最珍贵的礼物,她绝不要别人来染指。
君迁……不知他此刻在哪里,可否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他一定从战场上写了好多信给她,她不忍想象那些书信原封蒙尘的画面。自从身陷这座荒山,她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他,不愿清醒,又不得不哭泣着从梦中醒来,紧攥住手中的小铁锹,一抔一抔掘开那些冷硬如冰的石块。她告诉自己,每掘一寸,便离他近了一寸。即使最终再无缘相见,她也毫不后悔。
她已打定主意,宁可逃出去在山林中迷路葬身兽口,也不愿困在这座名副其实的“哀牢”之中!
就这般过了数日,藏在干草床后的那条逃生之路初具雏形,能够容她钻进去了。金坠如见曙光,克制动静,彻夜掘起来。掘了一半,面前的一处石壁却轰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她失手一滑,手中的铁铲竟从那破碎的石洞中掉了下去。
金坠一怔,如堕冰窟,倍感绝望。忽有一个声音从下方幽幽飘来:“莫费劲了!”
第130章 大梦觉
金坠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 伸手一摸,方意识到那塌陷的洞道下方竟还有个空间,大约是一处地牢。
她又惊又疑, 向下低唤道:“是谁在下面……?”
“莫费劲了!”方才那个苍老如磐石的声音复又从地底的黑暗中传来,“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
金坠俯身追问:“你是谁?也是被关在这里的么?”
一星烛火幽幽地从底下透出来。幽光中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个蛮族老人, 脸庞黝黑, 饱经沧桑, 仿佛已被囚禁了几百年, 和这座幽暗的岩洞地牢融为一体。老人看起来却很沉静, 眼中仍透着对自由的渴望。
金坠借着烛光目测了一番高度,觉得可以直接跳下去,便向那老人唤道:“我的铁锹落在下边了。老人家, 我可以下来么?”
老人迟疑片刻, 叹道:“那你小心些!”
金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双脚伸进自己掘出的那个洞口,挤着身子跳了下去。下方正好是老人睡觉的干草床,她轻巧地落在上面, 在昏烛下一眼看见自己掉落的那把小铁锹——已经断成两截了。
金坠捡起那把断了的铁锹, 无力地颓坐在地。没了这法宝, 她的自由之路瞬间化为泡影了。地牢中的那位老人叹息一声,轻声问道:“姑娘来了多久?”
金坠摇摇头:“我记不得了。感觉已过了好久好久……老人家呢?”
“二百四十三天了。”老人沉声道。
金坠一怔,苦笑道:“您还记得时间, 真了不得……老人家为何会被他们关在此处?”
她四下环顾,只见这间地牢比自己的囚房更为逼仄, 没有生火,幽暗阴冷,只有一支蜡烛惨淡地颤着。
老人叹息一声, 并未回答金坠的问题,只问道:“姑娘,你可认得妲瑙么?”
金坠一惊:“老人家是被那个妲瑙关起来的么?”
老人不置可否,叹道:“妲瑙是我的孙儿。”
“什么?”金坠愕然万分,“真的么?她为何要这样对您!”
“妲瑙犯了我们先祖的禁忌,遭到了诅咒。她的魂走丢了……”老人哀声道,“姑娘快些回去罢!这座山林是邪灵们的乐土,插翅难逃。一旦落在他们手上,万劫不复!”
“我知道,这里处处是邪灵和恶鬼,所以才想逃出去。我宁愿死也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金坠紧咬着唇,望着那位同为阶下囚的老人,好奇道,“老人家,您说您是妲瑙的祖父,你们是一同从苗疆来的么?您可认识嘉陵……就是他们说的那位摩诃迦罗?”
老人摇摇头,只喃喃道:“他不是摩诃迦罗。”
他在金坠诧异的目光下颤巍巍地站起来,凝望着烛火,徐徐说道:
“我们祖孙二人是从苗乡最古老的一个部族来的。我此行离乡,本是代表我的族人去拜见一位北方的神巫祖师,请他前去我们的家乡办一场祭礼,拯救我们濒临灭亡的祖地。妲瑙不愿独自留下,我便带着她一同上路。行经大理国的途中,我们遭大雨阻路,误入了五尺古道下的一片沼泽林,遇见了那个陷在泥沼中的可怜人……”
老人言至此,心痛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警告妲瑙,这是我们的劫,教她离远些。可妲瑙不听。为了救他,她竟不惜犯了我们先祖的禁忌!”
金坠骇然:“妲瑙说,是在山崖下的沼泽林中救下他的,用的是你们苗疆的一种秘法……”
老人从项上取下一串彩色草绳链,指着项链上由兽骨隔开的四个大绳结,幽声道:
“这几个绳结,分别记录着我们苗疆的几种上古秘咒,因过于凶险,百年前已由先祖禁绝。我本是族中的宛能祭师,负责掌管这项禁术。先祖有言,每解开一个绳结,便将有一种天灾降世。一旦绳结全部解开,末世将至。”
老人言毕,指着草链上缀着的四个颜色各异的绳结,戚然道:“这里头本有五个绳结。那一日,为了救那个人,妲瑙竟瞒着我,解开了其中的一个……”
“是蛊毒么?”金坠错愕道,“妲瑙用蛊毒救了他的命,代价是他永远也离不开那毒药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低低说道:
“这五种秘咒分别是锁魂、移魂、摄魂、返魂、灭魂——妲瑙用的是第一种,那是她唯一能够破解的一个绳结。她施下蛊咒将那个远游的魂魄强行锁住,却因此扰乱了他的心神。他虽活了过来,从此再也不是他自己了。妲瑙自身也遭受了反噬,再不是原来的那个妲瑙了……”
这老人的汉话说得极好,在那些偏僻的苗疆部族,只有神巫和他们的后人才精通各种语言。妲瑙和她的这位祖父都会说汉话,佐证了他们的身份。
金坠虽不明白他说的“锁魂咒”究竟是什么,回想起元祈恩那副性情大变的模样,不由毛骨悚然,急忙问道:“这太可怕了……可有办法能解除这种蛊咒么?”
“绳结一旦破解,再无复原之日。”老人摇头低语,“妲瑙本是要继我衣钵,接管绳结之人。她却擅自冒犯了先祖的禁忌,触怒了神灵……是我错了!原本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金坠如遭雷殛,呆了一会儿,复又追问道:“老人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会到这里来?”
妲瑙祖父继续说道:“妲瑙救下那个人后,便一步也不愿离开他了。我随他们一同历经险阻,意外来到了这座哀牢山中。这里的人得知我携带了这串绳结,逼我交出这些秘术,想以此诅咒他们的敌人。我不愿,他们便将我关押在这座地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