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16)

  “这便是夫唱妇随——瞧他们一东一西,远隔人海,倒似一对天各一方的牛郎织女哩!咱们不妨挪挪地儿,也不碍着他们鹊桥相会!”

  “瞧这沈学士生得是芝兰玉树,可惜心里也只有那些草药,多半是个不能人事的,某些人说不定比守活寡还惨呢!可怜那么个狐媚子,竟栽在个书痴子手里,找谁说理去?”

  金坠早听见她们在说什么,面不改色,隔着数席朗声道:

  “我夫君能否人事,旁人说了可不算,须得他同睡一床的人说出来才是真的——诸位姊妹既这般关心,我这便向你们细细道来可好?”

  语毕嫣然一笑,眼波流转,佯作要当众开口。那班贵女岂知她这般接话,悻悻不语,扭头低骂道:

  “没脸没皮!嘉陵王殿下哪儿都好,偏是眼睛不好!王妃金枝玉叶他爱搭不理,偏被那厮蛊惑住了!”

  “听说那金氏庶女生来是克夫的命,我看殿下也是遭她所害!居然还有不怕死的敢来惹她,恐那沈学士也性命堪忧了……”

  “沈学士毕竟是个行医济世的,想必早已有了舍身渡人的决心呢!可惜……”

  嘉陵王妃崔氏听任女伴们在跟前莺声燕语,皮笑肉不笑地乜斜着眼。王妃出身名门望族,与嘉陵王的姻亲是宫里早指下的,因诸事延宕去年才完了婚,谁知新妇转眼成了孀妇。嘉陵王常年公差奔走不在王府,明明嫁了个天人却连影儿都见不着,王妃的怨气可想而知。

  当初家族将她嫁入王府本是抱着夺嫡争胜的念头,假若一切成真,至少还能得一个皇后的尊荣。如今嘉陵王已薨,政敌金家扶持太子上了位,水月镜花一场空。除了在这热热闹闹的宫宴上填个空席,这位曾经的王妃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王妃叹息一声,转头瞥见末席上的那位金家五女,见她面若桃花,笑如春水,盛妆鲜衣璀璨夺目。反观自身,因亡夫丧期未过,只得不情不愿地裹了一身素服。想到妆奁中那堆没机会用的时新胭脂,王妃心火中烧,冷哼一声便移开目去。

  晌午过后,春猎落幕,天子按例移驾正对猎场的金林御苑,于此设宴邀百官同庆。是月花季,苑中群芳竞艳,芍药、牡丹、木香等娉娉婷婷漫作香海。本朝素有簪花之俗,每至春宴,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庶百姓,男女老幼悉皆鲜衣鲜花出游,芳影满街耀人眼目。

  今上御极未久,年轻气盛,开宴前便赐了花。在春猎上拔得头筹的自不必说,前后从驾臣僚、百司仪卫皆赐御花以佩,一时花光满目,御香拂道。

  女眷这边,太后因病未至,特降懿旨遥赐簪花。宫女携鎏金花盘沿座序依次至贵妇们面前,捧出盘中各色鲜花供她们挑选。雍阳大长公主性喜淡雅,选了一朵素馨花去。皇后年少谦和,只随意挑了朵芍药。几位太妃持重,皆挑素净雅致的花色捡,因此轮到嘉陵王妃时,盘中仍有不少鲜葩无人问津。

  王妃被其中一朵偌大的紫红牡丹吸引,正要伸手去取,身后婢子忽轻轻推了推她。王妃幡然醒悟,自己仍在服丧,岂可挑这姹紫嫣红的落人口舌?遂忍痛割爱,转而捡了朵不知名的白花簪在鬓旁,凄清冷落不可胜言。

  贵女们不敢得罪这未亡人,皆跟着挑了不甚起眼的花色。待最后到金坠挑选时,盘中竟只剩下那朵紫牡丹。金坠不遑多让,素手拾起那明艳的花中之王簪在发上。

  一霎时,云想衣裳花想容,名芳倾国两相欢。她本是清淡的相貌,今日盛妆艳抹,如雪绢绮绣,比平素不事雕琢时更惹人回眸。

  嘉陵王妃看在眼中,恨在心中,不由出声讥道:“金五娘子今日鲜花红妆,好生喜庆呀!”

  金坠亦大声回道:“王妃谬赞,燕尔新婚,自得打扮得喜庆些呢!”

  王妃冷笑:“喜庆是喜庆,却俗了些,竟如何也看不出‘清立水云间’的仙姿了!”

  “清立水云间”这五字出自金坠曾回赠给嘉陵王的那首和诗。当初这小诗落在了王妃和她背后那些理学名臣手里,经一番断章取义,生生将一首山水诗打成了艳靡之词。当着这春日盛宴,王妃重引旧篇,其义自见,霎时满座嘲讽不绝。

  金坠置若罔闻,淡淡一笑:“既是天仙下凡,自得做些凡间的装扮,否则岂不将旁人都衬得像庸脂俗粉了?”

  嘉陵王妃哪里说得过她,一时语塞。身边跟班们忙替主子出头,纷纷翘着鼻子辱骂金坠,引得远坐上首的雍阳大长公主侧目询问,方才有所收敛。

  金坠懒得再浪费口舌自取其辱,伸手摸了摸鬓边簪花,气定神闲目视前方,只当是一群蜂儿在耳边嗡嗡。转头瞥见嘉陵王妃那幅落寞哀怨的神情,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春宴秋宴,年复一年,宫里从不缺热闹的好时辰。热闹究竟是谁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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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竞马鞠

  女宾席上暗流涌动,对面男宾席却是另一番光景。男人们平日里拿着笏板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皇家春宴毕竟关乎脸面排场,此时一个个都亲如手足,借着酒劲互相吹捧,一团和气。

  放眼望去,少年天子元祈威被众星拱月地簇拥在正中,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祈威刚满十六岁,生得儒雅文弱,笑起来颇有些青涩。话不多,也不怎么饮酒,静坐御案,任由身旁儿郎们嬉闹。

  宰执金霖等老臣经历了午前春猎,体力不支,此时皆退居稍远的雅席。青年儿郎们无拘无束,酒酣耳热,看过教坊司呈上的百戏杂耍,个个坐不住身,都换装上阵打马球去了。

  元祈威见众人纷纷起身,唯沈君迁静坐在旁,便对他道:“两军对垒,沈学士不披甲上阵?”

  君迁看书看得出神,未听见皇帝唤他。身边一人捅了捅他,君迁方才搁下书起身回禀:

  “臣球技不精,恐扫诸君雅兴,请陛下允臣旁观。”

  他愈是谦让,愈发激起众人玩兴,纷纷起哄催他上阵:“此处又不是翰林院,哪有管自己看书的道理!”

  祈威笑道:“你们也别为难他了,沈学士一向不喜这个。以前他在东宫陪我读书的时候,每每我们狩猎打球,他便坐在边上看他那堆医书药典。老太傅常笑他说,别人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沈学士却是书中自有茅草,不,药草屋!”

  众人揶揄:“沈学士宣药疗疾,雅量高洁,自与我等凡夫俗子所求不同!再说稀世药草反比黄金还值钱哩!”

  说着,都披挂上阵打马球去了。场上一时东西驰突,风回电激,喝彩连连。席上只剩皇帝和君迁二人,君迁仍埋头看书,祈威则取出一张金带弓来看,忽侧过头去唤了君迁的字,将弓递给他:

  “见微,你看此物如何?前月登基大典时辽国使臣敬献的。这箭镞据说是用草原金狼王的骨骼所制,百步封喉,锋锐可破铠甲呢。”

  君迁并未去接,只颔首道:“确是稀世利器。”

  “是吧?”祈威引弓对天,话锋一转,“可午前我用它去狩猎,却连只兔子也未射中,竟白让这稀世利器摧折在手上!”

  君迁一怔,忙道:“猎苑众兽本为囊中之物,陛下欲猎,无需亲为。”

  “我的箭术丢人是出了名的,你别安慰我了!将那些旷野上的猛兽圈起来供人当靶子,倒也无趣极了。”

  祈威苦笑一下,望着君迁,自语似的说道,

  “见微,你还记得么?以前在东宫读书的时候,老太傅曾让我讲讲日后治国的政略,我说倘我做皇帝,第一桩事便是废除春猎秋狩,将猎苑中关着的鸟兽全放归山野。老太傅听后唉声叹气,被选来陪我读书的那些同伴也都笑我,唯独你一脸严肃地点着头。我当时便想,我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君迁一哂:“年少无忌,陛下不必介怀。”

  “是啊,谁能想到一个无忌少年,竟当真成了一国之君呢?奈何春猎礼俗不可违,不得不继续委屈那些生灵了。”

  年轻的新帝叹息一声,面带愧色地拍了拍君迁的肩,苦笑道,

  “见微,我知你一向不喜这些场合,委屈你苦熬一日。”

  君迁忙道:“陛下言重,此间风景宜人,臣在此读书,不觉难熬。”

  祈威笑了笑,垂眸低语:“这些年来,什么都变了,连这春猎场上的景象也大不同往日,唯有你同你手上的那些医书药典没变。”

  二人一时无话,都抬头看着热闹的马球场。鏖战几轮,场上人马累得气喘吁吁。对席雍阳长公主忽朗声道:

  “你们这群儿郎玩得差不多,该轮到我们女人了吧?先帝在时,曾聚宫娥们马鞠竞赛,如今也不能荒废了——换几匹能跑的马驹来,备好行头,给愿出战的女将们换上!”

  女子马鞠已许久不曾在宫中举行,谁知大长公主心血来潮,众贵女毫无准备,都不敢应战。长公主蹙眉道:

  “难道一个能战的都没有?想那北地辽女、南国滇女皆善骑射,唯独我们中原女郎成日坐在闺中做女红、学女德,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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