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这把老腰，一年里总要闹上三五次的脾气。每次发作，她都得在床上躺好几天才能下地。
“怪不得乔杨会问你的腰好了没。”钱茜茜若有所思，她看一眼何静文，心里莫名涌上些愧疚。
“我连个臭男人都不如。”她捧着脸，嘤嘤嘤地假哭起来。
“确实，养你不如养条狗。”
铁锤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小短腿扒拉在沙发边缘，吐着舌头哈呼哈呼地讨好何静文。
钱茜茜把铁锤拎起来：“你凑什么热闹？”
何静文闭着眼朝后挥手：“你去遛狗，让我安静会儿。”
钱茜茜从卧室里拿出薄被盖在何静文身上，又把温水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连同手机、电视遥控器、薯片饼干一齐放在她手边。
“怎么样？狗能给你干这些吗？”钱茜茜故意把脸凑到何静文跟前，学着铁锤的模样吐舌头哈气。
何静文笑着往后躲，却不经意又拉扯到伤处，一张脸疼得抽搐：“你比狗强，行了吧。还不快滚？”
钱茜茜见好就收，用脚背推推铁锤，一人一狗小跑着出了门。
下楼时，她拿出手机给何盈打电话。
“姐，你知道小姨的腰有毛病吗？”
何盈正在电脑前昏天黑地地赶稿子，被钱茜茜这么一问，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来。
“怎么？小姨又腰疼了？”
钱茜茜哀嚎一声：“合着全家就我一个白眼狼啊。”
自打两年前她到天津投奔何静文，房租没交过，水电费没交过，就连吃饭也是三天两头地到何静文家蹭饭。要不是小姨，恐怕她连那一万块钱都存不下来。可就住门对门，她对小姨的身体状况却一无所知。不说何盈了，就连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男孩都知道何静文腰不好，她却还是满脑子的香艳旖旎。
“小姨这个人要强，不爱对人说自己的难处。”何盈察觉出钱茜茜的沮丧，温声安慰她，“我也是偶然撞上她腰痛发作，这才知道她有腰痛的老毛病。你工作忙，总在外面跑，注意不到也是正常。”
钱茜茜拽着狗绳，闷闷不乐：“这病治不好吗？我看小姨疼得厉害。”
“我知道有一家中医按摩馆，但这个时间点，人家该下班了。”何盈看了眼办公室墙上的挂钟，说，“你别急，明天我下班带小姨去找大夫。”
“对了，姐，你手里有钱吗？”钱茜茜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何盈愣了一下，避开旁边正在工作的同事，捂着手机压低声音问：“又闯什么祸了？”
钱茜茜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没好意思把她和陈时川那点破事告诉何盈。
何盈和她不一样，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感情史更是一张纯洁的白纸。活到33岁，她居然连男人的手都没拉过。钱茜茜的男友换了又换，可何盈始终如一，只对着二次元里的纸片人发花痴。要是让何盈知道自己居然被前男友讹上，恐怕她对男人所剩不多的兴趣更会受到重创。
钱茜茜不想当这个恶人。就算男人确实都不怎么样，但总要让何盈对这个世界保留一点天真的幻想。
挂了电话，钱茜茜长吁短叹。其实她知道何静文和何盈都有存款，只要她开口 ，她们一定会帮她，可钱茜茜就是张不开嘴去找她们借钱。
她们已经帮她够多了。
钱茜茜不想当一只吸血的蚂蝗，只会趴在她们身上浑浑噩噩的生活。
三十岁的人了，也该懂点事了。
第8章 姐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晃晃地打在何盈的脸上，她关掉闹钟，昏昏沉沉地从简易的折叠床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朝走廊深处的卫生间走去。
一路上，几张折叠床横七竖八地塞在办公桌间的空当处，她小心翼翼地寻着缝隙穿过，生怕惊扰了旁人的好梦。
昨晚头条本来已经做好，结果临近深夜，证监会突然发布重磅消息。他们几个夜班编辑不得不推翻原本的头条，苦哈哈地重新准备稿件。熬到凌晨五点，才把最终版的稿件交到播音员老师手里。
何盈心里惦记着坐早上七点那趟高铁回天津，在折叠床上翻了好一会儿烙饼才睡着。刚一闭眼，就听见闹钟响起，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睡眠不足的后遗症显而易见，何盈蹲在厕所发了好久的呆，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脱裤子。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把裤子脱到膝盖处，又蹲了下去。
水流声哗啦啦，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做这份工作已经快五年，何盈还是没有习惯这种日夜颠倒的作息。像昨晚这样的突发情况虽然不是经常发生，但是熬到下半夜却是常有的事。旁人累极了，沾枕头就睡着，可她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变换着队形在她脑海里跳上跳下。
她从小心思重，芝麻大点的事都能把她的心占满。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已经陆续醒来，正收拾着床铺。何盈走过去，三两下，把折叠床收好，塞进自己的办公桌下面。
她嘱咐一旁的嘉明：“我先走了，说好了啊，我请你一顿饭，你帮我把收尾工作做了。”
嘉明打着哈欠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何盈笑着说声谢谢，拎起包，急急忙忙地去赶高铁。
还不到早高峰的时间，但地铁里的人也乌央乌央的，一眼望不到空隙。何盈像波浪上的一叶扁舟，顺着人群的缝隙来回颠簸，等到走出地铁门时，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光。
上了高铁，她像只游魂似的飘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嫌光晃眼，又把衣服盖在脸上，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耳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叮叮咚咚的，像山上淌下的清泉，一遍遍冲刷着她紧张的神经，睡意缓慢地爬了上来，沉甸甸地坠在眼皮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
“小姐，小姐？”
她掀开盖在头上的衣服，睡意朦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神色明显的不悦。
“你能把腿收回去一点吗？”对方指指何盈的腿，她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腿伸了出去，几乎把旁边座位下的空间全部占满，而为了躲避她，身旁男人把两条长腿紧紧靠在一起，侧身缩在狭窄的角落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对不起。”何盈急忙坐正。
被这么突然一惊，她的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好在列车马上就要到站，何盈揉揉酸困的眼睛，准备穿上外套。
身旁的男人却盯着她的侧脸，再次沉沉出声：“你是何盈？”
何盈吓了一跳，惊恐地转头看他。
“哦，果然是你。”对方挑眉，笑容饶有兴味，“就是你说我长得一般，有点谢顶？”
何盈心里打了个突，她仔仔细细观察眼前这张脸，却没找到任何熟悉的特征，他绝对不是她认识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男人也不解释，反而继续问她：“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我谢顶了吗？”
何盈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的发际线，确实比旁人略高一些，但他头发浓密，像乌云似的盖在脑袋顶上，根本看不出有谢顶的迹象。
她摇摇头，男人露出满意的表情，也不再搭理她，转过头来回翻看手里的杂志。
何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豫半天，嗫嚅着开口：“你认识我？”
“嗯。”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完全没有继续和她说话的意思。
正巧列车播报到站，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 往身后一甩，大步朝车厢门口走去。
何盈拧着眉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好半天才想起自己也是这站下车。
出站打了个顺风车，不到半小时何盈就回了家。
早上走得匆忙，她连脸都没顾得上洗。一进家先直奔卫生间，清清爽爽地抹了一把脸，叼着牙刷去敲钱茜茜的房门。
“茜茜，该起床了，上班迟到了。”
屋里静悄悄的，半天没人回应。何盈打开房门一瞧，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起，可床上却空空荡荡。她转个身看向客厅角落的圆形棉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铁锤也不在窝里。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去敲何静文家的门。
刚敲没两声，钱茜茜哈欠连天地来开门。何盈探身进去，客厅拉着窗帘，但遮光性不太好，微弱的光线顺着编织物的缝隙泄进来，整个房间笼罩在昏暗的光中，空气中浮动着静谧的气息。
何静文还在睡着，腰上搭了一条薄被，侧脸趴在沙发上。
铁锤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脚下，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听到何盈走过来的动静，它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哼唧几声，又闭上眼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