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盈没说话，她望着自己袖子上蹭到的红色油渍，突然有细细密密的委屈漫上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明明很好，且不说那些外在条件，就品格而言，何盈也挑不出他什么错来。他乐于助人，在青岛时就曾在医院为闫姐和她守夜；他不抠门儿，每次出去约会的开销都由他负责，就算何盈偷偷付过，他也会买价值相等的礼物补偿给她；他很体贴，每次接她前都会把暖风开足，生怕让她冷到；他也很有诚意，四处搜罗美味的馆子来同她一起品尝。
可何盈就是委屈，这种委屈像是被打印纸不小心划了一下，平时没什么感觉，可一到洗手时，便能感觉到一阵刺痛，拿起手指一看，原来竟有那么长一道伤口留在上面。窄细，但却极深极痛。
第36章 两步走
或许肠胃连通心脏，这顿不甚合口的火锅，让何盈的心情也跟着一落千丈。在电影院幽暗的通道中，她慢吞吞跟在邵世佳身后，脚步踩在又厚又软的地毯上，轻得仿佛没有声响。
电影是邵世佳提前选好的爱情文艺片，其实何盈更愿意看新上映的漫威英雄片，可邵世佳却说那是无聊的爆米花电影，只顾追求声光电刺激，实际上没有一丁点的意义。
看电影要追求什么意义呢？
要说有，那唯一的意义应该是不会让观众睡着吧。
何盈坐在影厅里，对着大屏幕上戚戚哀哀的男女主角，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她忍不住转头去看邵世佳，幕布反射出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晦暗不明，但何盈可以确定，他一定也倍感无聊。因为她分明看到，邵世佳的眼睛曾短暂地合上了一会儿，然后像突然受了惊似的猛地睁开，堂皇地与她对视一眼后，立刻正襟危坐，像研究什么历史文物似的，视线一动不动地钉在电影幕布上。
随着男女主人公的再次重逢，电影画面逐渐变得暧昧不明，昏暗的房间中，男人和女人亲吻纠缠在一起，喘息声在偌大空寂的影厅响起。何盈看到角落里的一对情侣悄悄地侧过身开始接吻，随着电影里喘息的节奏，急切地从对方身体里汲取着养分。
何盈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立即垂下眼去。她规规矩矩地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祈祷着这难熬的几分钟快点过去。可电影却愈演愈烈，原本的喘息声里逐渐开始夹杂呢喃和呻吟，即便只是听，也足以让人脸红心跳。
正在她坐立难安之时，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邵世佳倾身过来，低声问她：“可以吗？”
何盈的脑子里轰得一声响起炸雷，她慌慌张张地抬头，却只触到了男人带着侵略性的眼神，欲望似乎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后背更加用力地朝座位里抵进去，身体紧绷，像扯紧的弓。
邵世佳再次重复道：“盈盈，可以吗？”
电影里的激战似乎已经进入尾声，女声娇媚地喘息，断断续续问：“你爱我吗？”可何盈却听不到回答，因为邵世佳似乎以为她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许，于是更加大胆地抱住她，猝不及防的，一个吻已经落在她的额头。
何盈短促地惊叫一声，可身后已经退无可退。
她被禁锢在邵世佳的怀里，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吻落在她的鼻尖。
她知道，下一个吻的落点，会是她的嘴唇。
邵世佳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在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何盈猛地低下头去。本该落在唇上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一股花草清香顿时充斥在邵世佳的鼻尖，他先是一怔，后又意识到何盈的逃避。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又轻吻何盈的耳尖，低声同她说：“你的洗发水味道很好闻。”
何盈低着头喏喏地应了一声，说：“我可以把购买链接发给你。”
邵世佳简直要被眼前的这个女人气笑，他松开圈住她的胳膊，咬着后槽牙哼笑：“那真是太谢谢了。”
搭城际高铁回天津的路上，何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恋爱以来，邵世佳对自己着实大方，一瓶洗发水而已，她应该直接买来送他，怎么能发链接让他自己去买呢。
她后知后觉地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套洗护用品，地址就填在邵世佳的工作单位。
这下他心情会好一些吧，何盈想起分别时邵世佳阴沉的脸色，惴惴不安地想。
出站时，正碰上落日晚霞，望着远处咸蛋黄一样的太阳，何盈的心情松快许多。都说上班让人心情沉重，可何盈却没想到，恋爱居然比上班还要耗费精力。这些时日，她时常感觉自己像被一刀劈成两半，一半想要逃离，一半又想要坚持。
她明白，生活不是影视剧，两个陌生的人相处，不会是完全相匹配的一对螺丝和螺母，总要互相磨合一段时间，才能更好的衔接在一起。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给邵世佳多一点的时间。
出租车停在街口，何盈扫码下车。她沿着街面溜达，不一会儿，手里就拎了一把小葱，几颗蒜，还有一条现杀的鲈鱼。
路过咖啡馆时，余光一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茜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对面是一个穿着咖色西服套裙的女人，两人俯身不知说些什么，但看表情应该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何盈的猜测很准确。
钱茜茜确实遇到了让她左右为难的棘手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她在吕榕的劝告下，已经打算放下和张秃子的个人恩怨，同勤天培训和解。
毕竟，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学思集团也答应对张秃子进行相应的处罚，从某种角度上说，她的目的算是达成，也算出了长久以来憋在心头的那口恶气。
原本打算明天就要去签署和解协议，可偏偏就在昨天，她的微博收到一条私信，内容是一段一分多钟的录音。
背景音很是嘈杂，大叫声，劝酒声，恭维声混成一团，钱茜茜以为是误发，正要关掉时，却听见张秃子醉醺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钱茜茜？她？一个臭婊子……啊，是啊，我不就摸了她一把，装什么贞洁圣女……这样的女人我见的多了……谁知道背地里舔过多少男人……对着我倒装腔作势，我得让她知道我张图不是好惹的……你，刘晓鸣，你不是一直讨厌她吗，你过来……”
录音戛然而止。
发信息的是她的前同事莉莉，她偶然在公司聚餐时听到张图在背后诋毁钱茜茜，义愤之下，偷偷录音，可又担心张图事后找她麻烦，所以一直没敢在网上帮钱茜茜发声。前些天，她因为私人原因从勤天培训离职，终于鼓起勇气把这段录音发给钱茜茜。
“所以呢？你打算用这段录音告张图性骚扰？”吕榕手指敲击着桌面，神色中微微露出一丝不赞同的意味。
“这可是他亲口承认的，难道证据还不够充分吗？”
吕榕摇摇头：“证据孤立，而且他会说自己是喝醉了吹牛。除非其他参与其中的知情人愿意给你作证，比如那个刘晓鸣。”
“那怎么可能？他又不傻。”
“是啊，他又不傻。”
两人谁也劝不了谁，钱茜茜双臂环抱，气鼓鼓地窝在沙发里。
“难道就这么放过这个人渣？”
“当然不是。”吕榕露出狡黠的笑来，“我看过学思集团的和解协议，里面的条款都是围绕违法裁员拟订，没有一句话是与性骚扰相关。”
钱茜茜的眼睛亮起来：“你的意思是？”
“两步走，先拿钱，再翻脸。”吕榕一锤定音。
第37章 我愿做一棵树
签协议时，除了吴理，张图作为经理也代表勤天培训到场。几个月的磋磨，他的脸色越发黯淡，原本还剩几根头发的脑袋如今更是寸草不生，光洁无比。
见到钱茜茜，他却依旧是那副拿腔作调的讨厌模样。
“没想到你还挺有手段，又是知名作家，又是企业小开，我们这座小庙可留不住你这样的大佛。”
张图阴阳怪气地讽刺钱茜茜，以为能把她激怒。可没想到钱茜茜却微微一笑，把他的讽刺当做夸奖，照单全收。
“是啊，早就告诉过你了，别惹我，谁让你不信呢。”
“你……”张图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不得不屈辱地在和解协议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钱茜茜也跟着落笔，写的字极大，几乎要划出纸外。
协议一式两份，一份给钱茜茜，一份吴理留下。他把协议收进公文包里，微笑着说：“钱小姐，关于违法裁员一事，现在就算有了结果。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不再在公众场合提及这件事。”
吕榕抢先回答：“当然，我们会严格遵守协议规定的事项。”
“那就好。”吴理伸出手，同钱茜茜友好地握了握手，“赔偿金24小时内到账，请钱小姐注意查收。”
钱茜茜笑得明媚：“多谢了，吴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