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男人神色坚定，不容拒绝，钱茜茜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陈时川一走，几双眼睛顿时都落在了乔杨身上。
何静文不自然地往前挪挪，挡住了何丽文打量他的视线。
“小伙子，哪里人啊？”何丽文微微一笑，也跟着朝前挪挪。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乔杨窘迫地回答：“天津人。”
“今年多大？上学还是工作？家里做什么的？”
何静文气恼地打断：“姐，你干什么？”
“问问而已，你急什么？”何丽文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放佛看透一切。
乔杨结结巴巴地回答：“今年21岁了，读大四，刚开学，家里都是医生，中医。”
何静文推他一把：“让你答了吗？”
“没让我答吗？”乔杨惊诧地抬头，随即又像受了惊的兔子，迅速低下头。
“中医好啊，还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博大精深。”何丽文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故意瞧了瞧天色，又说，“今天是中秋节，你爸爸妈妈肯定还在家里等你团圆呢，我就不留你了。”
谁知乔杨一听这话，先是一愣，而后眼圈居然慢慢红起来。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啊？也去世了？”
在一旁偷听的何盈和钱茜茜忍不住叫了一声，不约而同地去看何丽文。
何丽文面色顿时涨得通红一片，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她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张该死的乌鸦嘴！
第28章 月圆人团圆
漆黑的一道门，乔杨站在门前，整个人绷得像拉紧的弓。
许久没回这个家，竟然忘记把钥匙丢在哪里。他踌躇许久，犹豫着敲了敲门。
有人应声，不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乔杨沉默地走进去。
客厅空旷，只摆了一组沙发和一个小圆几，一本书随手倒扣在桌面上。
乔杨的目光从书脊上滑过，飘逸的黑色行书，印着昭雪两个字。他放下书包，先走到里屋，从香筒里拿出三支香，用打火机点燃，袅袅烟气笔直地上升，熏得乔杨眼睛生疼。
他忍下泪水，弯腰三鞠躬。
“妈妈，姥爷，我回来了。”
两张微笑的脸正看着他，一男一女，男的一看就上了年纪，额头上有深深沟壑，雪白胡子垂在胸前。女的却极为年轻，二十多岁的模样，明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乔杨。
乔杨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灰落在他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可他却只是轻轻一拂，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也在望着他，那双眼睛严厉，苛刻，不近人情，总在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果然，一转身，胡连舟正站在他身后。
穿惯了白大褂的人，身前却围了条带着卡通图案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可乔杨却笑不出来，他冷着声音说：“我回来上柱香就走。”
胡连舟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边摘围裙边往餐桌边走：“饭做好了，坐吧。”
乔杨有些泄气，这个人总是这样自说自话，当初让他学中医时也是如此，不管不顾地就把他的志愿改掉，要不是老师无意间说了漏嘴，他的人生就会沿着胡连舟给他设定的方向机械地前行。
索性也不再和他争辩，乔杨绷着脸走到客厅，拎起放在圆几上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正想转身离开时，却听见吧嗒一声响，回头一看，原来是桌上的书被不小心带起，折着角落到地上。
他蹲下身去捡书。青衫客，他缓缓摩挲着封面上的几个小字，心里莫名地有几分熟悉之感。刚刚在何静文家里时，是谁提到过这个名字呢？乔杨拧眉回想，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结果。都怪他，那时紧张地厉害，见到何静文的家人，整个人更是坐立不安，手足无措，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遑论别人说的话呢？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从他手里把书抽走，轻轻拍了拍，又放回桌面上。
“吃了再走，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胡连舟的手压在乔杨的肩膀上，用了几分力道，“你妈和你姥爷看着呢，中秋人团圆，别让他们在另外一边也过得不安心。”
总是这样，又拿故去的人来压他一头。
乔杨忿忿起身，像拔地而起的小山，挺起胸膛堵在胡连舟面前。胡连舟神色未变，淡淡扫他一眼，手顺势捏在他后颈处：“肌肉僵硬，低头看手机太多。”
“不关你事。”乔杨硬邦邦顶他一句。
胡连舟收回手，敛了笑意，直直地望着乔杨。
父子俩一个瘦削似竹，一个强壮如牛，面对面站着，眼神在无声交锋。
胡连舟看着儿子年轻倔强的脸庞，忽然心里生了些许倦意。要论起来，乔杨其实长得更像妻子一些，可有别于记忆中妻子温和柔软的眉眼，乔杨在面对自己这个父亲时，总是横眉冷对，冷意森森。似乎自从岳父去世，父子俩之间就被划下一道无形天堑，你是你，我是我，再回不到往日温情。
可细究起来，那件事总归是因他而起，即便胡连舟心里有万般委屈，在儿子面前也没有任何辩白的余地。
“算了，你走吧。”胡连舟挥挥手，挺拔的肩背似乎一瞬间垮了下来。他独自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饭菜不算丰盛，可每一道都是乔杨偏爱的口味。胡连舟端起碗，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落寞地落回到桌上。
乔杨背起书包站在门口，转头看一眼胡连舟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心肠走出家门。
出了楼门，一轮圆月仿若玉盘，悬于在夜空当中。
远处万家灯火齐明，可门前小道却被树荫重重遮蔽，风带着凉意从周身穿过，乔杨裹紧身上的薄外套，举头痴痴望着天上明月。
都说月圆人团圆，可自己却依旧形单影只。
乔杨举起手机，镜头将月亮纳入其中，咔嚓一下，定格此刻月光。
收到乔杨信息时，何家的团圆宴已经到了尾声。
何盈和钱茜茜姐妹俩收拾餐桌，陈时川陪着何丽文东拉西扯地唠着家常，何静文坐在一边，边听边拿着肉骨头逗铁锤玩。
她把骨头凑到铁锤嘴边，就在它即将咬上的一瞬间，又坏心眼地把手臂抬高。铁锤蹬着小短腿猛力一蹦，不仅没有叼到骨头，还因为失去重心，脸朝下栽到地上。它仿佛也觉得丢脸，毛茸茸的小屁股抖了几抖，呜呜呜地钻进茶几下面，再也不肯出来。
何静文开怀大笑，一手去拽铁锤的短腿，另一手拿起手机点开信息。
树影横斜中，一轮明月铺洒清辉。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瞧一眼和未来女婿聊得正欢的何丽文，见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把手机放到耳侧去听乔杨的语音信息。
“姐姐，中秋快乐，你也在看月亮吗？”
何静文下意识地抬起头，同样的一轮明月，莹润透亮，恒久地悬挂于高空之上，平静地注视着欢腾的大地。
她的心里莫名悸动，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凝望月亮，也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突然地想起某个人。
“在看。”
她的声音轻而柔，像叹息般逸出。
正出神间，一只手臂从她臂弯绕过，何丽文把头靠在妹妹肩头，神情鲜见的柔软。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何静文也把头靠向她：“怎么不和未来女婿继续聊天？”
“走了，刚走，茜茜跟着送他。盈盈临时来了工作，回房写稿子去了。”
“哦，人都走了，这才想起我这个妹妹？”何静文揶揄道。
何丽文瞪她一眼：“你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她又把头转向窗外，感叹道：“往年都是咱们四个女人在一起过中秋，今年家里终于多了一个成员，果然热闹许多。”
“那是因为陈时川父母不在了，要不然，没准儿茜茜还要跟着他去他家里过中秋，到时候还要倒赔一个人哦！”何静文故意气她。
何丽文顿时语塞，半晌，才幽幽说道：“照你这么说，要是你们几个都结婚，我岂不是只剩孤家寡人一个？”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要是和老姜修成正果，那你就该上他家过中秋啦。”
何静文句句诛心。
“我呸！去他家？看他儿子和儿媳的脸色？那我还不如自己找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呢。”何丽文果然被激怒，她大骂道：“谁说嫁了人逢年过节就要去婆家，我何家的女人偏不。我看你那个小乔就不错，他妈妈不是不在了吗？到时候就把他爸爸接来和咱们一起过节。”
何静文被口水猛呛一口：“哪跟哪啊？关我什么事。”
可何丽文此刻的心思早就飞到别处，她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上次张姐给盈盈介绍一个男孩子，好像爸妈也不在了，哎呀，我得去问问张姐，不知道那男孩有没有找到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