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她这些年提起过我？”陈时川心里头像飞进一只小鸟，扑棱棱地扇着翅膀。
“提起过。”何静文抿嘴一笑，“说恨不得你去死。”
陈时川的笑意一僵，那只喜悦的小鸟仿佛被弹弓击中，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菜快上齐了，坐吧，尝尝我妈的手艺。”眼看浓烟散的差不多了，钱茜茜终于停手，她揉揉酸痛的胳膊，招呼陈时川入座。
走到何静文身边时，她悄声问：“小姨，你跟他说什么了？瞧他那副沮丧的模样，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没什么，敲打他一下，让他不要得意忘形。”何静文调侃她，“怎么，怕我欺负他？”
钱茜茜回头望一眼陈时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乖顺地把抱枕挨个整理好，这才朝饭桌走过来。
“他性子软，脸皮也薄，你控制一下输出的强度。”
“我有谱儿。”
钱茜茜相信何静文，她确实是个有谱儿的人，可她妈何丽文不是。
自打上了饭桌，何丽文火力全开，把矛头全部对准了陈时川。年龄，籍贯，工作，有没有买房，贷款还是全款……钱茜茜偷偷拽她，她只当不知道，就差把查户口三个字贴在脑门上。
陈时川倒是老实得很，有问必答。
“我比茜茜大三岁，老家是广东的，但记事以来，全家就已经在天津生活。目前在一家典当行工作，房子就买在公司附近，全款买的，老家还有一栋自建房在出租。”
条件倒是不错，何丽文仔细端详着准女婿，大眼睛，白皮肤，文质彬彬的模样，看起来性子软和沉稳，和脾气火爆的钱茜茜很是相称。
她频频点头，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关心地问：“不知道你爸爸妈妈在哪高就啊？”
稀松平常的问题，却令陈时川突然陷入沉默。他盯着碗里烧得如同黑炭一般的排骨，半晌，才淡淡说道：“车祸去世了，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可身旁的钱茜茜却如同雷击。她震惊地抬起头，却只看到陈时川闪避的眼神。
她和陈时川虽然交往时间短暂，可也曾和他父母有过一面之缘。
陈时川家里是做连锁餐饮的，主打粤式菜肴，不算高端，但菜品精致，风味独特，颇受食客追捧。恋爱三十天纪念日，他带她去五大道的一家分店庆祝。美食当前，钱茜茜早把减肥大计抛诸脑后，对着各色菜肴大快朵颐，硬生生把平坦的小腹塞成鼓胀的皮球。修身的针织裙贴在身上，在腹部勾勒出一道弧型曲线，无论她怎么吸气都缩不回去。
正当她努力施展吸气大法时，陈时川却局促地起身，喊了声爸妈。
她一转头，一对中年夫妇正站在他们身后。长相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两人面容和蔼，态度温和。陈妈妈一眼看到钱茜茜膨出的小腹，笑得暖意融融，低头小声和陈爸爸不知说了什么，那高大的中年男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钱茜茜知道他们想岔了，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左右为难之际，餐厅经理过来汇报工作，陈时川趁机找了个借口，带着钱茜茜跑了出去。
她记得，那时陈时川还打趣她：这下丑媳妇算是见过公婆了，以后她可就是陈家的人了。
可如今，陈时川却说，那样慈祥的一对父母居然早就不在人世了。
蓦地，钱茜茜鼻尖一酸，泪意涌上来。她急忙侧过脸去，何盈瞧见了，从桌下塞给她几张纸巾，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钱茜茜飞快地拭去泪水，对何盈露出个难看的笑来。何盈有些无措，只能安慰似的拍拍妹妹的手背。
何丽文自知失言，终于不再没完没了的提问。她殷勤地为陈时川夹菜，很快，陈时川的碗里就叠出一座冒尖的小山。
看不下眼的何静文踩了姐姐一脚，提醒她适可而止。何丽文讪讪停手，难得的低眉顺眼。
陈时川此刻倒还算平静，他不紧不慢地吃自己碗里的饭，看不出喜怒来。
出了这个岔子，饭桌上顿时陷入了难捱的沉默中，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几人草草吃了几口饭，聊了几句碎语闲言，何丽文便借口天色已晚，让陈时川早点回去休息。
陈时川顺从地点头，临走前还为自己空手上门连连道歉，态度放低到极点。
心怀愧疚的何丽文更加坐立不安，她一推钱茜茜：“茜茜，你去送送小陈。”
说完，又小声叮嘱女儿：“小陈看着不大对劲儿，你别惹他伤心。”
第24章 两张脸
快到中秋佳节，月亮逐渐显出饱满的轮廓，朦朦胧胧地悬挂在枝头。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沿着小区的林荫小道慢慢踱步，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只走了短短一段，陈时川便挥手道别，独自一人朝小区门口走去。
钱茜茜站在原处出神，等陈时川走远后，才垂着头默默返转回来。
“这两人，不会是吵架了吧。”何丽文焦急地在窗户前来回转悠，钱茜茜刚一进门，她便扑上去问，“小陈没有不高兴吧。”
“他没事，还夸你做的饭好吃呢。”钱茜茜挤出抹笑，头也不回地推开自己的房门，“我还有点事，先回屋了。”
听钱茜茜这么一说，何丽文的心总算跌回肚子里，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那就好，你转告他，中秋来家里过，我给他做我的拿手好菜，佛跳墙！”
“还跳墙呢，你那菜做的，佛吃了都得跳楼。”何静文躺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地接话。
何丽文闻言立刻瞪起眼睛，袖子一撸，蹬蹬蹬几步，冲到何静文面前。
“你还好意思说？茜茜都找到男朋友了，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天吊儿郎当的。难道真打算让两个外甥女给你养老送终吗？”
“你别胡说八道啊，我才刚过39岁生日！”何静文不满地强调，她揉揉险些被震聋的耳朵，满不在乎地回答：“你别说，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生孩子养孩子多麻烦啊，还不如就让何盈和茜茜给我养老送终。对了，何盈，你愿不愿意啊？”
何盈正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听到何静文问她，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愿意啊！”
何丽文气得跳脚，指着何盈问：“那你呢？你也三十好几了，你指望谁给你养老送终啊！”
“茜茜吧，她年纪小，应该比我活得久。”何盈小心翼翼地答道。
何丽文两眼一黑：”好好好，你们感情好，就我不识趣！”
她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捶胸顿足地假哭起来。
“我算是白养活你们这些白眼狼了，一个两个的，没一个省心的。”她恨铁不成钢地望向何盈，“盈盈，你从小到大可是最懂事听话的，在人生大事上，怎么就落在茜茜后面了呀。”
何盈闻言手一滑，险些把端着的碗盘砸碎。
是呀，她成绩好，工作好，平日里又乖巧省心，早就当惯了何丽文心里的优等生，怎么偏偏在结婚找对象上，输给了钱茜茜这个常年不及格的差生呢？
何盈想不明白，可心底却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急迫感，怎么都驱赶不散。
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想了又想，从微信通讯录里找出邵世佳的名字，试探地发了句：
睡了吗？
过了大半天，邵世佳才回复：
没有，有事吗？
“哦，没事。就是上次在青岛本来说要和闫姐请你吃饭，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结果我临时有事，先回了天津，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想问问看你明天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
何盈一鼓作气发了一大段话出去，可刚一按发送，心里便打起退堂鼓。她又立即撤回了这段话，重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下一秒，邵世佳的语音就发过来。何盈做了大半天心理建设，才轻轻点开。
“刚刚还说要请我吃饭，怎么撤回后就只剩一声谢谢了。”
何盈被他这么一挤兑，无端端闹了个大红脸，急忙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害怕你拒绝我。”
这条信息发出去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何盈等了许久，邵世佳也没有回复。
何盈黯然地把手机塞进枕头下，暗自唾弃自己的笨拙，就连邀人吃饭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怪不得这么多年钱茜茜桃花不断，可自己却始终是孤家寡人。
她起身关了台灯，钻回被窝，刚闭上眼睛，手机便在枕头下震动起来，震得她后脑勺一个劲儿地颤抖。她摸出手机，也没注意看是谁，就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喂？”
“是我，邵世佳。”
何盈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她结结巴巴地应道：“什么，什么事啊？”
“没什么，我想问你明天有时间和我一起吃个便饭吗？”邵世佳声音带笑，“我脸皮厚，不怕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