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今年将近五十,大概是小镇风雨磨人,格外显老。覃粒道了谢,伸手帮他拔掉了鬓边的白发,拿在手里让他看:“ 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就别叹气了。我看你这些白头发,就是叹气叹出来的。”
覃申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拖长了语气:“你当大哥还年轻啊?我的小幺妹。”
两人在外面聊天,大伯却让人叫他们进了屋子。有人主动让了座,覃申政带着覃粒坐到了大伯旁边。大伯摘了老花镜,放下笔,将手里的账本交给了二伯。
二伯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在上面签了字摁了红手印又递给了覃申政。覃申政也照做,然后才交到了覃粒手上。
覃粒看着纸上的签字和手印,不解的问:“这是什么?”
大伯将手里的烟斗在桌子腿儿上敲了敲,说道:“你爷爷奶奶的老房子,前几年不是被普光气田占了嘛,连带猪圈一共有四间……咳咳咳……”
“拆迁款下来了,所以我和你大伯商量了一下,让大家做个见证,今天把你爸爸的那份给你。”二伯简明扼要,指了指本子最下面,那里有一个数字:“你看看算得对不对?”
覃粒看着纸张的最下面,写了个47.5万,留出了空位给她签名。
“可是我爸的户口早就不在普光了呀?”覃粒说。
大伯终于平息了自己的咳嗽,摆了摆手,微眯着眼睛脸上浅笑:“这跟户口没关系。你爸爸虽然不在了,该你的,我和你二伯伯一分都不会匿。”
说着就从脚下提了个旧书包放桌子上,拉链并没有拉,鼓鼓囊囊一书包的钱,覃粒久久的不知道说什么。这才明白张润娟在电话里三催四催让她赶紧回普光,说有重要的事儿,原来是这个。
为了再次确定数目,覃申政将书包里层层叠叠、整整齐齐、一摞又一摞的钞票拿了出来,当着覃粒的面又再数了一遍。
二伯的茶杯是个罐头玻璃瓶,喝茶的时候茶叶沾在了嘴唇上,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又对覃粒说:“你一会儿把车开到院子外面来,镇上只有农村信用社,等你回达州后再存银行吧!”
第02章 面子重要
从覃申政家出来去找覃菲儿开车,太阳正毒。
本来准备吃了午饭就回达州,这下收了钱又不好马上走。覃粒给张润娟打了个电话,准备在普光住一晚,明天再回。
顶着烈日好不容易走到了车前,看见覃菲儿和覃明月两姐妹聊得太认真,都没发现她在外面。
覃粒打开了驾驶室的车门,后座的两姐妹被吓了一跳,覃明月红着一双兔子眼,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
覃粒从驾驶室向后伸出手要去接她的眼泪,笑着问道:“菲儿打你啦,哭得这么梨花带雨?”
覃菲儿扯了几张纸给覃明月,问覃粒。: “我爷爷他们找你说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来?”
“你怎么什么事儿都好打听!明月你怎么了?”覃粒前半句话还凶巴巴的,后面半句却软了下来。
覃明月醒了醒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覃菲儿抢了先:“你今天也看见了,明月的爸妈和爷爷都想她留在普光。可她不想待在家里。”
“也不是不想待在家里~”明月立马纠正菲儿的说法:“普光除了有个气田,几乎不可能有别的工作。我想趁着这几年,像小姑姑一样,到处走走看看。”
覃粒想了一下,问道:“你想去哪个城市?重庆?”
覃明月在重庆念的师范,本来覃申政是想让她毕业后进镇上的中学,谁知道镇子上大多数有出息的女孩都念了师范,根本挤不进去。
“其实随便哪里都行……我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覃明月眼神躲闪,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重庆我不是很喜欢,可能成都吧,达州也可以……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待在家里,我感觉越待下去,越走不了。”
要不是自己的堂妹,覃菲儿估计早懒得听了:“你这也没想好,那也没想好,怎么去和你爸妈聊啊?你就是太优柔寡断了,昨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让你对他们直说,结果你也没说……看吧,今天他们就托人找关系了……”
覃菲儿话锋一转,知道数落她没意义,又说道:“你要是自己不敢,你就让小姑姑帮你去跟你爸说说,小姑姑在外面那么多年,混得有头有脸的!她的话,你爸肯定听。”
覃粒这才明白出门的时候,覃菲儿说找她有点事儿,原来是拿她当救命稻草了。
在普光镇,覃粒确实给覃家长了些脸面,她出过几本绘本,虽然后面的续集销量一部不如一部,但是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名气。
最近她刚和成都的出版社解约,去重庆是因为曾经教过她画画的王老师,给她介绍了一家极具名气的出版社,结果人家看了她的新故事,说技巧很好但是故事欠佳,婉拒了。
对于未来的迷茫,覃粒感同身受, 毕竟现在她自己也是个无业游民,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明月,你想好……你要是真不想待在家里,我帮你去和大哥说。”覃粒说。
这次覃明月倒是难得的态度肯定:“我不要一辈子围着普光转。小姑姑,其实我跟我爸讲过,但是他没当回事……”
覃粒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解决这事儿,突然覃菲儿拍了拍她,指了指从桥下跳出的一个人:“陶谦!陶谦!”
覃粒摇下车窗,只看见了陶谦的背影,他穿了身卡其色工装,挽起了袖子,胳膊晒得有些发红。
“诶~明月,要不你去问问陶谦?陶谦在普光气田里应该挺有脸的,不然也不会让他上新闻联播,说不定就他一句话的事儿?万一能走通这个后门也不错啊!”覃菲儿觉得,如果能进气田里上班,有稳定的工资也将就,留在普光也挺好的。
谁知道覃明月却瘪了嘴,将先前擦眼泪的纸巾在两个手里来回搓,看都没看陶谦一眼就说“不要”!
覃粒打开车门,让两个侄女将车开回去,说自己要去转转,顺便帮明月想想办法。
前脚刚踏出去后脚覃菲儿就从车里跳下来,说要和她一起。
怕覃菲儿撇下自己,又怕她真的去问陶谦工作的事情, 覃明月连忙打开车窗拽着覃菲儿的丸子头,委屈巴巴的说自己刚拿驾照还不敢一个人开车。
*
覃粒跟着陶谦进了荷塘,接天莲叶里传来了阵阵麻将和说话声,鼎沸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她下车后还没来得及叫陶谦,刚进了荷塘的岔路口就找不见人了。
老板家的孩子一边围着荷塘周边的亭子跑,一边看哪家客人要茶要小吃。
眼看找不到陶谦,覃粒在路边捡了株被折断的荷叶遮阳,准备原路回去。
“你穿成这样不热吗?要不脱了吧!”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
“还好,不热。”男人说。
男人的声音很熟悉覃,粒停下了脚步,并没见到说话的人。四处张望了下,才发现还有一条隐蔽的岔路。
她好奇的往小路看了看,男的正是陶谦,嘴上说着不热,身体却诚实地脱了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覃粒将荷叶拿得低低的,稍微挡住了自己的脸,跟在两人身后。
女孩见男人很听话,伸手去帮他拿衣服,这个举动倒是把陶谦吓了一跳,拽着连忙说了好几个“不用”。
似乎为了缓和尴尬,陶谦又解释说:“穿了大半天了,有点脏。”
女生笑了两下,说道:“以后我帮你洗。”
……
覃粒有些听不下去了,也不想打扰两人谈恋爱,刚一回头就和老板家疯跑的孩子撞了个正着,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摔得不轻。
小孩见闯了祸,连忙道歉:“阿姨,对不起对不起,路太窄我本来想从你旁边过,没想到你突然回头!没摔坏吧?”
“我没事儿,要是真摔坏了找你赔!”
等覃粒站起身,拍了拍长裙子上的灰,才发现小孩旁边多了两个人。
“覃粒?”陶谦的语气里满是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好巧啊!我今天刚回普光,来这儿……打麻将……”
覃粒都快佩服自己的好演技了,认真的打量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女生,约莫二十五六岁,圆圆的兔子眼看起来和覃明月还有几分相似。
心里正暗骂陶谦老牛吃嫩草,谁知旁边的女孩竟然叫了声“小姑奶奶”。
小孩见三人认识,偷偷地跑了,覃粒一脸疑惑的看着女生,想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在覃申政家见过,女孩被她妈拽着要给自己打招呼。
“是你呀~”其实覃粒完全没记住她的名字。
陶谦看出了她的假装,介绍说:“丽华的妈妈和你同辈,这是你们家另外一支。”
丽华有点奇怪的看了陶谦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不太大方,又觉得哪里并不对,怎么两个姓覃的,还要让外人介绍。
于是她大着胆子向覃粒介绍陶谦:“小姑奶奶,这是陶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