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_鹿迢迢【完结】(37)

  一直蹲在一旁抽泣的袁野袁野猛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血红一片,像有熊熊大火在燃。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在地上抽搐的钟念念,几秒钟之后,他像头饿狼一样扑了过来,死死掐住钟念念的脖子,用力地摇晃着,“念念,你不可以这样!我和你爸爸,本来马上就要赢了啊!”

  4.

  坐在天台上的Z先生,一眼都没有看儿子的尸体。他只看到急救车徒劳地离开了这里。

  更远一些的地方,那座血红色的桥上,有一阵骚动。

  小柳正和急救车擦肩而过,她试图挤进来,但是彭警官在电话中严词警告她:“这里已经戒严了,你在外面维持群众秩序!”

  “我有重要情况汇报!”小柳大声喊,而手机却无法接通了。她左右环视一圈,向猴山后门的小路跑去。

  警方在Z先生指出的那个密室里,找到了经理的尸体和小花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已经严重腐化,被水泥填涂进了墙上。他们只能从散落在地上的遗物判断身份,经理的手表、钥匙、小花的病号腕带,都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而密室的深处,是小顾老师。

  她被几十只布娃娃紧紧地围着,布娃娃有大有小,东倒西歪。

  “你们终于来了。”小顾老师从地上站起来。

  近一周的时间,她吃的都是猴子们扔下来的水果。这让她的身体极其虚弱,两名女警架着她才走出了密室。

  她的眼睛已经无法适应室外的光芒,女警用一条淡蓝色的丝巾为她遮挡眼睛。

  “几天了?三天还是四天?”在黑暗中,小顾老师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只知道自己在送念念回家的路上,忽然就眩晕昏倒了。

  “可能是低血糖,之前也会这样。”小顾老师慢慢地说着,她醒来后,后脑勺的部位非常疼,而身旁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布娃娃,“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发现猴子叮叮当当地向下扔水果。我喊了很久,没人听得到。我猜,是念念看我晕倒了,不知道如何求助,把我带到猴山来了……”

  中途,钟念念只来过一次。

  猴群早已熟悉这个穿着条纹衣、嘴里一直自言自语的男孩,它们在深夜里为他打开铁锁,争先恐后地为他带路。

  他把床下的布娃娃一个个投掷进来——“生了很多很多孩子”,这是神的旨意,钟念念正是如此理解。

  5.

  猴山里,那只最老的猴子,蹲在山顶的位置,呲牙笑着。

  是深秋了,山顶几乎秃了,像它的背脊一样。它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警察在它的领地鱼贯而入。

  另一边,是坐在楼上的Z先生。

  “她没事。念念没有伤害她……”彭警官在楼下喊。特警已经弓着腰进入了消防通道,只要再有一两分钟,那把铁锁就能被打开了。

  “可是我伤害了念念。”Z先生仰面躺在了天台上。阳光直直地照着他的眼睛,钟念念从小到大的每一天、每一幕都在这刺目的白光中来回穿梭。

  他好像回到了童年,藏在枣红色的大狗后面偷瞧明晃晃的舞台灯;他好像回到了少年,窗外的夜很深了,一盏白炽灯陪着他涂满试卷;他又好像回到了青年,在晨曦中举起圆润可爱的钟念念,像举起了人世间唯一的太阳。

  在这样的白光里,他看到了阿囡,看到了胖姆妈,也看到了一直对着他微笑的太太。他们都在招手唤他过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熙熙攘攘的生活。他一个人在只有钟念念的世界里撑了太久了。

  第二声枪响起来的时候,小柳刚刚赶到楼下。

  她气喘吁吁,耳鸣得厉害,以至于她没有听清楼顶到底发生了什么。

  彭警官在对讲机里得知,Z先生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他的手垂了下来,对讲机在他手里摇摇欲坠。Z先生的两条腿悬在天台边缘摇摆,像是一个人在跟着歌曲节奏跳踢踏舞。

  “小柳,现在这里戒严,我要求你离开立刻!”彭警官第一次使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和小柳说话,他强迫自己的眼睛从Z先生摆动的腿上离开,有条不紊地指挥现场进行后续工作。

  袁野像是被无形的子弹击中了。

  倒下的是Z先生,嚎叫的却是他,仿佛那黄铜色的子弹打入的是他的耳朵、他的脑袋。在他的尖叫声中,猴山里的群候也意识到了什么,它们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啼,此起彼伏,波浪一般汹涌滚来。

  小柳把手机里的音频声调到了最大——这是她从Z先生放置在胖姆妈房间的窃听器里提取到的。

  里面有很多杂音——被子翻起来、搬动了椅子、坐在桌前,似乎想在纸上写什么。然而,一声叹息之后,笔重重地放下了。这个口音极重的女人,回到湿冷的被窝中,凭着临终前最后一点善意,讲出自己憋在心里十九年的真相。

  6.

  “念念不是你的孩子。”

  “晓得怀的是个女娃娃后,我就做好打算了。镇子上有个没家的疯婆娘,也怀着孩子。我拉去兽医那里照了,是男孩子。”

  “本来想着生完之后换过来,可是她怀娃娃怀得早,先生下来了。我只能叫你们夫妻两个来到镇子上。”

  “那个女孩子嘛,你也别挂心,反正是个女娃娃,又黑又丑,像个秃猴子。疯婆娘有奶水,她带走了。”

  “反正是个女娃娃。”

  ……

  7.尾声

  春天再一次来到螺城的时候,袁野给Z先生立的坟冢前已经长出了鹅黄色的小花。

  坟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Z先生最初的手稿和他出版的第一本《枕头人》。

  袁野的长头发剪掉了,他脸上的褶皱越来越深,人也胖了些,说话温吞吞的,常常像在讨好什么人。

  许多人都说“这家伙总算是成熟了”,但袁野的妻子却知道,他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

  有人拿他打趣,问他是不是被Z先生的去世吓破了胆,他也不像过去那样横眉冷对地反驳,只连连点头,“说得是。”

  经图书公司的安排,袁野顶替Z先生的名号,继续出现在各个书展上。戴着礼帽和墨镜、穿着黑西装,袁野坐在签字台后,用印章小心翼翼地在《枕头人·3》的扉页上印下了“Mr.Z”的印迹。

  印章是根据Z先生当年的签名篆刻出来的——“老钟来这世上一趟,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是不能被人抢走的吧。”袁野小心翼翼地和图书公司争辩。

  这是他唯一一件能为Z先生做的事。

  第33章 番外:人物原型——那些生活在黑暗里的他和她

  这篇番外是闲聊性质的,我想和读者们讲一讲故事里的人物原型都来自哪里。

  他们的存在,常常让我感觉这个世界分裂得厉害。

  Z先生父子:在星星上坐牢的人

  首先是Z先生和钟念念这对父子。

  在上海的地铁上,我看到过这样一对父子——儿子穿着格子衫,也许是三十岁,也许是二十六七,背着电脑包;父亲要矮胖一些,拿着大大的水壶,在地铁站陪儿子等车,总是忍不住劝儿子再喝一些水。

  这个做儿子的一直垂着头,嘴巴里时常发出怪声,像狗叫、像干咳、像犀利的汽笛,有时候干脆就是脏字,很难听得那种,连在市井里待久了的妇人听到都要有些脸红的那种。

  大家自觉地离他远了些,但不由自主地用眼瞟他。他的父亲一直站在他右手侧,坦荡地环视着,嘴里好像还在哼着歌,硬生生地把那些好奇的、鄙夷的眼神逼了回去。

  车来了,上车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父亲隔着车窗,一直对他招手,口型好像在说:“要多喝水哦!”

  他的脑袋一直垂在膝盖之间,尽管如此,也无法压制从胸椎骨里翻滚出来的脏字、狗叫、咳嗽。

  地铁上已经很挤了,但他周围的座位还是空空荡荡。人们宁肯站着,也不肯坐在他身边。

  我看了一下终点站,这趟地铁是去张江工业园的。

  我猜在那里,在他的电脑前,他可以找回一丁点尊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度过忙忙碌碌的一天。

  后来查到,这种病叫秽语综合征。

  发病原因不明,治疗方式不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开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结束。无论你是在和小伙伴捕蝉的那个下午,或是静悄悄的考场上,还是在和心仪的女孩对视的瞬间,那些脏话、那些狗叫声、那些吐痰声、咳嗽声就从你的嘴巴里滚出来了。你根本控制不了它,哪怕把嘴巴缝上,喉咙里也像住进了一只小丑,兴奋地用各种怪叫来引起你的注意。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病有时会和自闭症一起发作。

  我看过自闭症患儿父母写的记录贴,他们把孩子叫做“星星的孩子”。

  可是我想,他们才是来自星星的父母啊。

  一旦拥有了这样的孩子,就像在遥远的星星上被判了无期徒刑。正常人的生活离他们很远了,他们只有两种选择:一辈子守着冷冰冰的星星生活;把星星丢进虚空中,带着一身伤疤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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