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李执拖行了一段,现在被称为吴望的他看到一处小水池,吴望挣脱出来冲到了水池边,无波无纹的池面倒映着他的面庞,他揉搓着自己的脸,没错啊,这是他的脸!他痛苦地捂着头。
“吴望,你怎么了?”
他回头看着已经站在他身后的三人,伸出食指依次点到。
“刘学见…王大虎…李执……”
李执笑眯眯的点头,然后过去一把搂住了他,声音中还带着爽朗的笑意。
“你可终于想起来了,吴望!”
是的,他不是李执,却叫了十年这个名字。如今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吴望!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连我自己都忘了……?”
李执嘿嘿一笑,然后凑到了他的耳边。
“因为——你就是个懦夫啊!”
这句话在他脑中突然地炸裂,剧烈的头痛让他险些站不住,一幕幕画面就像走马灯似的从他眼前快速划过,吴望开始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吴望…呃…”
他忍住头疼抬眼,却发现已经不是在那山腰的水塘边,而是到了山脉深处的峭壁边——还有满脸是血的李执。李执最后叫了声他的名字,接着双眼爬上了白翳,终于失去了为人的理智,朝他冲了过来!吴望抬起手臂挡住李执的攻击,李执张嘴咬上了他的手甲。
“李执…李执!”
吴望绝望地大喊着,希望唤回李执一丝人性!一行四人就剩下了他们两个,明明说好了一起活着离开北凉山,如果不是李执替他挡了那一下……李执的进攻越来越激烈,他已经不是那个笑得傻气的李执,如今就是个嗜血的野兽。
“哥对不住你!”
吴望双眼通红,他抽出了那把牛角短刃,一把贯穿了李执的喉咙处。怪异的嘶吼声终于停了,李执也不再动弹。吴望双臂一卸力,李执的尸体直接倒落在他的身上。
“李执!”
吴望一遍遍叫着李执的名字,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竟然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好兄弟。他终于明白原来每一次梦魇中,那个哀痛地叫着“李执”的人,就是他自己啊!他就是个懦夫,这十年来他竟然通过忘记自己来回避亲手杀了李执的所有悔恨与自责!造化弄人,他竟然还用着李执的名字,简直可笑!
“啊!”
吴望再也忍受不住,痛苦地哀嚎出声。
起雾了。
白雾像裙带一样缠绕在树间,宛若蓬莱。突地,匆匆脚步打破了这片宁静,白雾被一个人影撞散。
吴望快速穿梭在山林之中,他还能隐隐听见,自己的身后紧跟着那怪物的叫声,可是长刀和短刃都已经不在他身上,徒手与怪物搏斗只会消耗他的力气,他也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吴望留意到他的身边的峭壁下就是湍急的河水,吴望咬咬牙,直接跳进了湍急的河水里。好不容易踩着水从水里探出头来,偏偏又是一个水浪打来,吴望失去了重心,被水流卷走。他在水中不停地扑腾着,张着嘴大口吸着空气。
河水越来越急,他终于看到了河流的尽头——那是一处瀑布!吴望挣扎着想往岸边去,奈何水势汹涌,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渐渐的,他再也没有力气。
“哗哗”流水声越来越响,如有万马奔腾。吴望在河面上浮浮沉沉,他最后的意识就是看着自己被冲下了瀑布。
第五十一章 命数
祁姜勉强看完了那本黑色手记,虽然字还没认齐全,但是她也通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了当年沈如钟经历了什么事情。
手记的最后,沈如钟以若此疫病流行,则剩余将士难保为理由,说服了余友仁将带回军营的尸体和已经被感染的将士用一把大火烧掉。而他将这次七死军的异事定论为疫病,回戚都上报给了翰林医官院,但其中并没有提染疫者有着好斗、嗜血肉如此行为。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怪病。更让他胆寒的是,他离开军营前,他看了最后一批上北凉山的将士带回来的记录,上头还带着血。这是第一批上北凉山的将士所记——天降异星于北凉山,第一批上去的七死军就看到一块发黑的地,显眼至极,约有半亩地大小,生长在上头的活物都已枯死,不见有陨石,将士们无人敢踩进。北凉山上猿猴多,七死军擒获一只猿猴想丢进那块地中,没想到猿猴焦躁不安,竟敢主动攻击军士。最后不得已杀之,猿猴尸体就倒于那片黑土之上。等众将士搜寻完整座北凉山再回来,猿猴的尸体不见了。
那将士记录就到这戛然而止,沈如钟和七死军剩余的将士对于后头发生的事情不得而知。他不过也是一介凡人,并没有找到能够治愈此疫病的方法。经历了此事再回戚都,他惶惶不安,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原来师父那么厉害……祁姜一直以为沈如钟只是个普通游医,没想到他曾经还是个医官。那师父的失踪会与这次西源的活死人之起有关吗?她跟了师父四年,这一路上她随师父一路行医,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贫苦百姓,师父都是尽自己的能力一视同仁,能帮则帮。
师父是绝对不可能抛下了她和西源,独自逃生,师父不是这样的人。祁姜心中对沈如钟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只希望沈如钟此时是平安的。
祁姜将黑皮手记放置在了药箱中,就听到刚才的隔间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祁姜掀起布帘,见到李执醒了。
“李大哥!”
李执坐起身,脸上除了疲惫还有落寞。大梦一场,十年不过弹指间。
祁姜已经走到了床边,又替他把了把脉,脉象正常。
“李大哥,你还头疼吗?玄胡丸已经没了。”
李执摇摇头,虽然他只要一动,后脑处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但也比之前好太多了。他下了床,但还是有些站不稳,于是走出隔间,找了张椅子又坐了下去。祁姜就跟在身后。
眼前的人明明还是李执,但祁姜觉着他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又说不出来究竟是为什么。见李执一直盯着自己的药箱,祁姜看去,虽然黑皮手记被她放在了那些药瓶之后,但还看到一角。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祁姜十分不适应。
“李大哥?”
李执这才像是醒了过来,眼中逐渐恢复清明,看着祁姜。
“沈大夫后头还记了什么?”
祁姜听到这话来劲了,抽了张椅子就坐在李执对面,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看完手记后整理出来的信息统统盘出。
“万万没想到,活死人这种疫病十年前就出现过,连师父也找不到破解之计。”
“沈大夫有没有在里边提到一个叫吴望的人?”
祁姜思索了下,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不过师父刚到军营的时候,说是第二次上山的将士里少了一人,没有找到尸身。”
祁姜后知后觉,没想到李执就这么问出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她有些好奇。
“李大哥,你问这个做甚啊?”
吴望缩在这个名叫“李执”的躯壳里,过了十年平凡的生活,这本就是一种贪婪。天道果然好轮回,真正的煎熬已经从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因为我不叫李执。”
李执苦笑看着祁姜。
“我叫吴望。”
正在对镜梳妆的二娘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徘徊在二楼的走廊。
她拿起桌上的发簪别在身后,悄声来到门前,拉开了一道缝。尽管动静足够小了,但是门外那人还是回头望向了她。
“夫人?”
黄秋云披着发,下半张脸被裘皮大衣所挡住,二娘只能看到她的一双眼睛,一双将怨恨包裹在平静里的眼睛。
“我现在衣衫不整,恕不能迎接夫人。”
“无妨,倒是我打扰掌柜的了,我上来才发现并不知道大人住在哪间屋中。”
两人说话都是轻声细语,黄秋云走近了些。二娘探出头,朝走廊尽头的客房一指。
黄秋云颔首,看到二娘一手背过身后,微微一笑。二娘伸出那只手,握着一只发簪。
“正好梳完发,准备上簪时就听到夫人的脚步声。”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黄秋云也不多问。
“能否跟掌柜的借一把铜剪?”
“铜剪?”
二娘反问了一句,得到黄秋云的确认后,不过思索片刻。
“还请夫人稍等一会。”
门合上了。
等二娘再开门时候,黄秋云注意到刚才那个发簪已经插在了她的发髻上了。二娘递给了黄秋云一把跟手一般大的铜剪,是女子做女红的时候会用到的。
“多谢。”
语罢,黄秋云越过了二娘朝走廊尽头的客房走去,二娘再向走廊尽头瞧去的时候,只见到带血的裘衣一角随人滑进了客房内,木门又轻轻合上了。
那样的眼神她很熟悉。就在最后一次给姚掌柜下药的时候,她从铜镜中看到了跟黄秋云刚刚一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