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蕊还躺在床上，被他这反常的举动震惊得可以。还阳？就好像他死过一次似的。
郭海波回过头来看到瞠目结舌的杨晓蕊，反倒贱兮兮地笑起来了，咧着嘴巴，一脸的表情纹。郭海波这些日子，一定是受尽材料的摧残折磨，如今终于解脱了，才有此纯粹的灿烂的一笑。杨晓蕊突然莫名地生出一种悲悯之情：可怜的材料猪！
郭海波压根儿不觉得自己可怜，笑完之后一下子扑到在床上。杨晓蕊被他扑得猝不及防，只听得他气喘吁吁地在她耳百年厮磨着：“写材料写得都快成和尚了，我得赶紧还俗！”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还俗之后的郭海波蒙着被子在床上躺尸。因为关禁闭的缘故，他难得地被允诺休息两天。
杨晓蕊很好奇：“皮皮，省委书记真的来了？怎么新闻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郭海波说：“当然是真的来了！省委书记的行程怎么能随便暴露？新闻报道肯定会有，但是得迟两天。”
“上次省委组织部长来的时候阵势已经够大了，省委书记来是什么阵仗？前呼后拥，里三层外三层吗？”杨晓蕊又问。
郭海波说：“这个我也想知道。只可惜了，当天市委就通知商量局长一个人去的，我都没机会。白白地忙活了一阵子，写材料，推材料，改材料，又推，又改，又推，省委书记来这一趟，可累死老子了，连个毛儿都没见着。”
“哈哈哈！”郭海波的话让杨晓蕊觉得好好笑：“一口一个老子，却连省委书记的毛儿都见不着，还不如我。”
这下子轮到郭海波好奇了：“不如你？省委书记来，你见到了？”
“当然！”杨晓蕊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来，得意洋洋地拿给郭海波看。照片上是孙建国书记跟人民医院董先起院长握手的照片，旁边毕恭毕敬站着的有王每文书记、杨山河市长等。
这下子，果然把郭海波唬住了，他根本猜不透杨晓蕊是如何到现场的。在他的一再追问之下，杨晓蕊才告诉他：“孙建国书记到人民医院看一个保健楼住院的病人，我按照吕处长的指示，陪同夏州日报的摄影记者拍照，才有了这么一张难得的照片。”
郭海波说：“这照片你可留好了！以后用的时候多了。”
果不其然，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张珍贵的照片频繁出现在医院的宣传栏、宣传折页、宣传画册、宣传片等等各个地方，下面标注一行小字：省委书记孙建国来院调研指导工作。
郭海波又说：“我给你讲讲我们这次的材料吧，我收获还是挺大的，局长就是局长，水平还是可以的。”
杨晓蕊忙摆摆手：“别别别，还是别说材料的事儿了！你不在的那阵子我写材料写得都吐了，现在你一说材料我又想吐。”
话音刚落，杨晓蕊真的吐了，郭海波目瞪口呆：“机关事业单位写材料，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了，一说材料就吐，你还能干下去吗？”
杨晓蕊自己也觉得古怪，她明明是想跟郭海波探讨一下近期的材料的，却不想一听见材料两个字就想吐，这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不放心杨晓蕊，所以郭海波决定送她去上班。不能说材料，两个人一路上话题少了很多，聊着前期各自的经历，说到了刘晓伟体检的事情。
郭海波是这么说的：“其一，不要把这事儿当做私事儿处理。私下咨询郑如玉书记或者个人协调查体中心，这样处理问题的思路是不对的，单凭个人能力也解决不了。要把它当做公事处理，跟吕向阳副部长汇报。其二，这事儿肯定办法。刘晓伟既然这么提了，那么这事儿肯定能解决，要么有人之前这么解决过，要么有其他的解决方式，你觉得它不合理，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解决。
郭海波的看法再一次刷新了杨晓蕊的认知，看似一件小事儿，不同的人处理问题的思路和方法完全不一样，人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可见一斑。
杨晓蕊按照郭海波的说法，把此事汇报给了吕向阳副部长。吕副部长解决得相当大气，以至于杨晓蕊在答复刘晓伟的时候亦相当大气：“不用换！父母和你本人，都能查，都得查，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吕向阳副部长是如何协调体检中心的，杨晓蕊不得而知，各位看官请自行脑补吧。
几天之后，杨晓蕊果然在报纸上看到了省委书记孙建国来夏州调研的大篇幅报道。孙建国书记在农民工服务中心视察的大照片赫然入目。杨晓蕊仔细研究了一下，报纸头版是省委书记来夏州的详细新闻报道。紧跟着第二版上，刊载了农民工服务中心的半版介绍，郭海波他们果然写的精彩，口号喊的更是震天响：“胸怀一团火，服务农民工兄弟”。通篇材料，句句精炼，段段精彩，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那些排比并列，有理论支撑，有具体举措，有事实效果，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
看完之后，杨晓蕊发现一个问题，这报道通篇都是夏州市农民工服务中心，半个字都没有提人力局。杨晓蕊忍不住乐呵起来，郭海波他们真是白忙活一场，一点儿也看不到农民工服务中心跟他们人力局有半毛钱关系。
下班回家，杨晓蕊借此笑话郭海波。郭海波却摆出一副“说了你也不懂”的样子，对杨晓蕊的嘲笑不以为然。
这让杨晓蕊很纳闷，于是边吃饭边追问郭海波。难得的休息日，郭海波一改大男子主义做派，极其贤惠地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让杨晓蕊的生活水平不至于在二老离开后落差太大。
郭海波这个人喜欢卖关子，问来问去就是不说。于是，杨晓蕊也故弄玄虚地说：“你还是说吧，你说了之后，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事关你的家庭地位问题，不听会后悔哦！”
禁不住杨晓蕊卖的关子，郭海波又传授了一番道理：“人民医院救治了多少病人，都得计入卫生局的成绩单。同理，人力局的成绩理所当然都得计入市委、市政府的成绩单。再者，商局长敢跟王每文书记叫板吗？当然不！商量局长得上赶着把成绩送上前去，这样王每文书记才高兴。”
郭海波说这些的时候，杨晓蕊突然想起了急诊科的小护士，就是跟马局长说关芳芳护士长十年没回家过春节的那个，太过雷同，如出一辙。
杨晓蕊还在思考中，郭海波继续说：“商量局长亲自带着我们改材料的时候，把人力局统统提到市委市政府的高度。不得不说，领导就是领导，讲政治，站位高。这材料报到办公厅，蒯国强秘书长都不用大改，王每文书记看了能不高兴吗？肯定觉得商量局长懂事。那王每文书记高兴了，商局长当然不会吃亏。”
“姜还是老的辣，你们商量局长真是只老狐狸！”杨晓蕊不禁感慨道。
“那是！不然怎么当局长？”郭海波说：“好了，该你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还是关于我的家庭地位的？”
第79章 有后了
杨晓蕊掏出一张化验单，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值为3598，远超了其10的正常值水平，郭海波拿起化验单仔仔细细看了许久，终于发现化验单上的妊娠字样。
郭海波在家里原本是个话很多的人，不过他拿到化验单之后有些反常。杨晓蕊看着他从餐桌旁边走到客厅里，又走回餐桌旁，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圈，最后冲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大喊了一声：“老子有后啦！
在此之后，杨晓蕊的家庭地位急剧提高。郭海波激动之下，大包大揽地扬言要承包她的所有材料。
随着杨晓蕊的肚子渐渐变成球形，人民医院的形势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卫生局局长马恩强调任市政协副主席，人民医院院长董先起走马上任卫生局局长，却仍兼任院长，院长之争更加引人猜度。院长助理胡擎如期升任副院长。医院办公室主任朱长征意外晕倒，确诊为肝癌。杨晓蕊的材料导师吕向阳副部长转任医院办公室主任。医院办公室副主任霍启华升任宣传部副部长，成了杨晓蕊的新一任顶头上司。
变化总是说来就来，从不提前打招呼，如此便会让人觉得猝不及防，就连曾经怒目相对的朱长征主任，也变得不再面目可憎，反倒因为意外晕倒和确诊，让人唏嘘怅惘、无比痛惜起来，直感慨人生难料、世事无常。
杨晓蕊喜欢把人想象成某一种动物，比如郭海波是一只材料猪。新任的顶头上司霍启华副部长，在她眼中是一只猫，他的脚底必定长有厚厚的肉垫，所以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杨晓蕊压根儿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只在聚精会神敲打材料的时候，一个厚重的男低音，近在耳边地说了一句：“差不多写完了？”
吓得杨晓蕊连同肚子里的娃儿几乎跳出来，本能地叫了一句：“啊？！”回头看见霍启华副部长，勉强镇定下来，回答道：“差不多了。”又本能地发问了一句：“霍部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