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材料任务如潮水一般奔涌过来，压得杨晓蕊几乎透不过气来。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些材料该如何摆布，从大姨妈处传来消息，大姨夫去世了。
如同所有的肿瘤患者一样，大姨夫去世之前已经瘦得仅剩一把枯骨。肿瘤压迫之下，人类天然形成的消化道系统完全堵塞，早已吃不下任何东西，仅仅依靠静脉营养和每天一针的白蛋白维持苟延残喘的生命。说起来，人的生命还是相当顽强的。从春节前入院到去世，大姨夫在不吃不喝的状态下，顽强地坚持了数月，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同于米粒去世时单纯的心痛。杨晓蕊怀着复杂的心情送别大姨夫最后一程，悲悯、惋惜，又夹杂着一丝痛恨、埋怨。据说，大姨夫直到去世之前，神志依然相当清楚，他除了对大姨妈说过很多遍对不起之外，对他人生第二春的真爱和花甲之年得来的孩子，并无任何嘱托。对此，杨晓蕊很是不解，那个孩子难道不应该是他最终的牵挂么？
对此，郭海波倒是很客观：“他自己都性命不保了，怎么可能顾得上那个孩子？难道弥留之际还要厚着脸皮向大姨妈托付那个孩子不成？”
大姨夫的去世，大姨妈表现地相当平静。想来大姨妈在当初离婚的时候，眼泪早已经哭干了。而且，大姨妈不计前嫌地在大姨夫生命的最后时刻，陪伴照顾了他这么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至少对得起他们此前三十多年的恩爱婚姻。所以，对于大姨妈而言，有的只是时过境迁之后的淡然，此前所有的爱恨、恩怨、纠缠，随着大姨夫的去世，如一阵风一般，统统烟消云散去了。
匆忙帮着大姨妈处理完大姨夫的后事，杨晓蕊便一头扎进材料堆中去。作为一个已经颇有经验的笔杆子，杨晓蕊再次面对疯狂来袭的材料潮时，很清楚焦虑和压力对于解决问题并无帮助，反倒不如静下心来沉着应对。
于是按照材料的轻重缓急先排好顺序，然后集中火力、各个击破。务虚会正在筹划之中，尚未确定召开时间，而且必定要放到全市卫生工作会议之后。而全市卫生工作会定于一周之后召开，尚有几天的准备时间。当务之急便是李长河副院长的事迹材料，因为评选结果已出，事迹材料若不及时跟上，便是工作滞后了。
杨晓蕊曾经写过李长河副院长的事迹材料，那篇材料也深得李长河副院长满意，算是有一定基础了。“黄河学者”是夏州市所在省份学术领域的最高学术称号, 此番李长河副院长光荣当选，可谓达到了专业领域的巅峰，事迹材料自然要比此前那份更加精进才可以。经过一番思考，杨晓蕊在将原材料重新排列组合的基础上，增加了李长河副院长自幼立志学医的远大理想以及青年时期孜孜不倦的求学经历，同时将各种用词进行了升级，医学专家升级为医学大师，夏州市妇产科学的翘楚升级为省内妇产科学的翘楚精英，吧啦吧啦吧啦……
总之，有了最高荣誉便可以敞开了写，人物形象越高大丰满，越能够匹配黄河学者的高度。大概是杨晓蕊将李长河副院长的形象塑造的太过完美，以至于李长河副院长看到事迹材料之后，毫不吝啬地对杨晓蕊提出表扬，与此同时，还向她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晓蕊，你有意向到夏州市妇幼保健院工作吗？”
李长河副院长这一问，把杨晓蕊给问住了。她没有想到李长河副院长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更不明白李长河副院长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愣住了。好在，李长河副院长并不急于得到答案，反倒接着说：“不急，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第167章 橄榄枝
当杨晓蕊就李长河副院长提出的问题，向郭海波征求意见的时候，郭海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杨小心，这是李长河副院长向你抛出的橄榄枝呀！”
“那你帮我分析分析，我该怎么答复他呢？”杨晓蕊问。她头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问题，心下一点儿主意都没有：“这橄榄枝，我是要还是不要呢？”
“这个问题怎么答复，我觉得得慎重。”郭海波的眉头皱起来：“领导常有而橄榄枝不常有，这就像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是一个道理。但是论及该如何抉择，必须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无论你怎么选，都不会知道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么样。”
郭海波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和指导性意见，所以杨晓蕊白了他一眼，嘟囔道：“你这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话、套话，一点儿用都没有！”
郭海波笑起来：“你听听！杨小心，以前你总说我，说我职业病，说我满嘴材料味儿。现在呢，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以前你还总能给我建设性的意见呢！”杨晓蕊说：“今天怎么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这次不一样！”郭海波很肯定的说：“这次的事情，无论如何你都得自己做决断。”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决断。”杨晓蕊托着腮帮子有些犯愁：“就像你说的，无论我怎么选择，都无法预计未来会怎么样。而且，万一将来后悔了，也不可能重新做出选择。”
“所以，这种选择一定要自己选，而且你得告诉自己，无论怎么选，将来都不要后悔。”郭海波说：“一来你不需要后悔，因为你所做出的选择，是在当时的情境下慎重考虑所做出的选择；二来即便你后悔也没有用，反正也不能回到当初的节点上。”
“开工没有回头箭？”杨晓蕊看着郭海波，说了这么一句。
“精辟！”郭海波说：“杨小心，你已经看到了事情的本质，总结得也很到位。以你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杨晓蕊陷入到沉思中去。说起来，夏州市妇幼保健院是她看着发展起来的，从最初的的调研报告到医院集团建立的新闻稿到数次医院集团发展情况汇报，这些年写材料的过程中中，杨晓蕊对于妇幼保健院有着相当的了解。如今妇幼保健院势头正盛，李长河副院长又成功当选黄河学者，发展形势可谓一片大好。离开已然枯燥的人民医院，到一个新生的医疗机构去开辟一片新天地？李长河副院长的橄榄枝，如一支羽毛般，轻轻地挠在杨晓蕊心上，痒痒的。
可是，郭海波的分析也不得不考虑：“人民医院是副局级单位，妇幼保健院是正处级单位。妇幼保健院发展得再好，从规格上来说，始终比人民医院低半格。而且妇幼保健院对口的卫生局领导处室是妇幼保健处，也是正处级，所以妇幼保健院提格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晓蕊听得很认真，她接着郭海波的话说：“而且，妇幼保健院只有妇产科和儿科，对了，还有生殖医学中心，但是业务范围太窄，当然比不了人民医院的大综合。”
郭海波点点头，继续说：“你如果同意去妇幼保健院，李长河副院长必定不会让你平级调动过去，肯定会帮你提一个正科级别，如此就可以到妇幼保健院的某个部门做负责人，比如宣传科。这一步应该比较顺利。但是下一步，如果你想再进步一点，目标就得是妇幼保健院的副院长，以你的学历也好、资历也好、所在部门的重要程度也好，恐怕就比较困难了。”
“那我要是不去呢？”杨晓蕊问：“你再分析分析，我要是留在人民医院呢？”
“你若是留在人民医院，接下来的第一步同样是提拔到正科级别，但是肯定没有那么快，得等到人民医院人事调整的时候。以你当前在宣传处的位置和资历，给贾迎春处长做个副手应该没问题，以他对材料的重视程度，肯定不会反对。”郭海波继续分析道。
“那么接下来呢？”杨晓蕊又问。
“接下来，如果贾迎春处长足够有出息有长进的话，他升职为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如果他肯拉你一把，你接任他的宣传处处长……”郭海波说。
“你这是给我画大饼呢？” 杨晓蕊忍不住戳了郭海波的脑门子一下：“你说的那都是理想状态，且不说我们贾迎春处长还不是名副其实的处长，又不受王秋成院长的待见。即便他真的级别上去了，能不能认同我做副手还不一定。就算他有这想法，说了也不一定算呀，还有那么多的院领导。 ”
郭海波笑笑：“想法还是要有的。你得提前规划好，才能冲着这个方向努力呀！”
“我没有你这么多想法，而且人民医院那么多的人，单机关上就有三百多人，怎么可能按照你理想中的路子走？况且，你忽略了最差的一种情况，如果贾迎春处长不能顺利升级，始终是个正科级的宣传处长，又怎么会容忍我作为宣传处副处长升任正科级？ ”杨晓蕊摇了摇头，对于郭海波的过度乐观表示不认可：“可能性太多！变数太大！”
“人民医院人多不假，机关人多也不假。”郭海波说：“但是杨小心你得相信我，能写材料、会写材料的人并不多！按比例来算的话，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而且，以你们贾迎春真立秋处长追求进步的节奏，姜一军书记也好，王伟国书记也好，他都跟得紧紧的，怎么可能连个副处级也解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