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云主任紧接着说：“晓蕊，我跟你实话实说，当时姜一军书记一定要你离开党委办，我争取了很久，跟他商量，不让你负责他的材料，他都不同意。吕向阳主任后来也争取过，但是姜一军书记一再强调宣传处力量弱，让你去辅助贾迎春处长。其实我知道，姜一军书记压根儿不会同意你调任医院办公室，让你有机会继续给季耀坤院长写材料。所以晓蕊，你当时调任宣传处，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如今姜一军书记已经调任市立医院了，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重新回到党委办？”
杨晓蕊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其间的问题有这么复杂，更没想到朱丽云主任会提出这样的邀约。
面对这朱丽云主任期待的目光，杨晓蕊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她沉思了片刻，定下神来，给出了朱丽云主任与当年姜一军书记同样的回答：“我没有意见，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听到这样的回答，朱丽云主任脸上掩饰不住地露出一丝喜悦的神情。不过，杨晓蕊紧接着说了下一句：“但是，我们贾迎春处长比较敏感，我建议您还是慎重考虑一下。”
杨晓蕊的后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朱丽云主任的热情，也让朱丽云主任的神情迅速发生了变化。杨晓蕊说的也是实话，朱丽云主任和贾迎春处长之间早有嫌隙且心照不宣，以贾迎春处长的敏感多疑，若是此次被朱丽云主任挖了墙角，怕是梁子越结越深，不会那么容易收场。
朱丽云主任说：“晓蕊，你的考虑是对的，是我一时心急了，你的确不是太合适。”她旋即又抛给杨晓蕊一个问题：“我是护理出身的，的确对材料不是很在行，你写的多了，对医院这些人也都有了解，能推荐几个人选吗？”
杨晓蕊说：“我想想。”
她正想着，朱丽云主任又补充了一句：“医院办公室的除外。”
杨晓蕊将前期人民医院五年规划材料专班的成员盘点了一遍，又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很诚恳地给出了朱丽云主任几个合适的人选：
其一是医务处的王栋；其二是门诊处的魏青；其三是信息处的白鹏飞。
出乎杨晓蕊意料的是，她推荐的这三个人选最终并没有一个人正式入选：
人选之一的王栋因为心气过高。据王栋自己说，季耀坤院长在任时，曾经允诺他作为医务处的副处长，可是他人都调任卫生局了也并未兑现。所以当朱丽云主任找王栋谈话并以跟在领导身边虽然辛苦但是提拔快的理由试图打动时，王栋并不为所动，反而委婉地拒绝了朱丽云主任。
人选之二的魏青就比较悲催了。魏青原本是夏州市下属的湖澈县某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入职后发现平淡的工作与理想的抱负相去甚远，再次通过事业单位招考召开进入夏州市人民医院。一心求上进的魏青在朱丽云主任与其谈话之后，意兴冲冲地找到门诊处的孙震岳处长汇报。孙震岳处长极为不悦，当即打电话质问朱丽云主任为何不提前与他商量，还对魏青说出了六个字：“要么干，要么滚！”
人选之三的白鹏飞则又与以上二位情况不同，听明白朱丽云主任的谈话意图之后，干脆利落地直接拒绝了。在白鹏飞看来，他本人并不愿意积极追求进步，与其整日捆绑在领导身边丧失自我，写材料写到觉都睡不成，倒不如在信息处做些技术性工作来得自由随性，这是他多次参与医院材料专班后所做出的个人选择，也是他没有出现在人民医院五年规划材料专班，转而由周晨晨代替的原因。
第163章 闪着了
由此看来，这笔杆子并非人人当得，也并非人人愿当，领导身边的笔杆子亦是如此。杨晓蕊被白鹏飞不同的思维方式所折服，原来，即便身在体制内，也并非无休止地服从与付出，也可以有其他的选择。对于这种选择，积极地来看是自我，遵从自己的内心，而消极地来看便是人们口中常说的两个字——躺平。躺平了的白鹏飞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气质。说起来，白鹏飞其实是做了体制内所有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杨晓蕊想到依然整日面对满屏黑白辛苦搬砖的自己，不禁对白鹏飞的心胸和勇气心生佩服，难怪早年吴优对他心仪不已，还是有一定眼光的。
而此时的吴优，早已不是从前活泼健康得如同小牛犊一样的女孩子，脑部垂体瘤手术在摘除了瘤体的同时，也损伤了神经，吴优双眼的视野因此缺损，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对于两侧的东西视而不见。不仅仅是视野受损，垂体是人体最重要的内分泌腺，因位垂体瘤导致的内分泌紊乱让吴优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持续性头痛、生理周期紊乱、过敏性皮疹等等，不过三十几岁的吴优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早衰了。春节后不久，杨晓蕊在人民医院门诊楼里被人拦住，她仔细看了许久才认出是吴优。三月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吴优包裹着厚厚的羽绒外套，黑色的毛线帽几乎要遮住眼睛，走路沉重而缓慢，说话的时候微微有些喘息。杨晓蕊很难把眼前这个高大发胖的中老年妇女形象，与青春靓丽的创伤外科年轻护士吴优联系起来。以前的吴优多么轻快欢畅啊，嚷嚷着一定要多吃肉，才可以应对床上病房里那些搬运创伤病人的力气活。
杨晓蕊忍不住心里一酸，眼泪都差一点掉出来。
最难得的是吴优，经历了病痛和生活的磋磨，没有丝毫被打倒的意思，依旧是大大啦啦的性子，在杨晓蕊肩头用力地拍一把：“晓蕊，你是不是认不出我来了？我猜肯定是。”
杨晓蕊说：“可不是嘛！你包裹地这样严实，害我都认不出来了。”
吴优开玩笑说：“这下可好，我不仅个头高了，还胖了。不过，我这可不是真胖，我现在内分泌失调，总要口服药物调整激素水平，这激素水平又不好掌握，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的，我整个人都像馒头似的发起来了。不过像我我这样的胖，很容易减肥，等我激素水平平稳了，身材就好了！”
吴优的话让杨晓蕊的难过稍稍好了一些，也配合着她开玩笑说：“过不了多久，又是青春美少女一个。”她说完问：“吴叔叔和阿姨，他们还好吗？”
“我爸妈还是老样子。我现在照顾不了他们，只能依靠护工。不过我在尽力地康复，差不多再过半年。”吴优喘了口气，很肯定地说：“我就恢复地差不多了，到时候我就可以亲自照顾她们了，我可是照顾病人的好手。”
杨晓蕊发自内心地说：“吴优，我可以给你帮什么忙吗？”
“不用不用！”吴优摆了摆手：“我现在还能行，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不想麻烦别人。多亏了你之前帮忙找的房子，现在我们一家动不动就得跑医院，抬抬腿就到了，不知道有多方便。而且，你和沈思思之前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还给我交过住院费，够义气！”
提起沈思思，吴优的目光暗淡了一下，似乎在她眼里，沈思思的遭遇比她更不幸。“你说，姜旭好好的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别说沈思思想不开，任谁也想不开，我都不敢去看她。”吴优感慨：“晓蕊你说，生命多脆弱啊。所以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我们一家三口虽然都多灾多病的，好歹都还活着。活一天，那就好好地活着，我们就得做打不死的小强。”
失去了两侧视野的吴优，眼中依然有光。杨晓蕊却不知怎地，心里愈发难过起。这样坚强和乐观的吴优真是宝藏一般的女孩子，上天怎么忍心，这样不公正地对待她。杨晓蕊又忍不住想起白亮，喉咙里便如同堵了一整条鱼，难过得喘不上气来，匆匆嘱咐了吴优几句便落荒而逃了。
姜旭去世的时候，杨晓蕊见到过白亮。白亮一身肃穆的警服，右手托着帽子，向着姜旭黑白色的警装遗照鞠躬。时间真是一把杀猪刀，原本的小鲜肉都不鲜了。杨晓蕊见白亮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里他是细瘦白净的大男孩，如今再见，脸也黑了，肩也宽了，胡茬也冒出来了，乍一看上去，居然带了些姜旭身上曾经有的痞气。听说，他已经结了婚，也即将做爸爸了。
说得有点远了。话说三个人选逐一排除之后，第四个人选浮出水面并成功上岸——医务处杨龙。年轻小伙儿杨龙，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入职夏州市人民医院五年，理想和抱负仍在，积极和热情还未在社会的打磨中磨平。他一直在医务部负责医疗质量和安全，对人民医院的医疗核心业务多有了解，又在人民医院五年规划材料专班刚刚经过历练。最关键的一点，杨龙单身，且没有女朋友。据说杨龙曾经受过情伤，他工作那年，女朋友考取了研究生到北京读书，杨龙便拜托在北京的同学帮忙照顾，一来二去的，好好的女朋友被照顾没了，成了同学的女朋友。杨龙在备受打击之后心灰意冷，再没谈过恋爱，而且至今还没有从上次恋爱的阴影中走出来，拒绝一切的相亲安排。鉴于以上原因，杨龙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充分配合干劲十足、精力充沛的王伟国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