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蕊心情异常沉重，就好像头顶一块乌云，无论如何都不肯散去。人生无常、唏嘘无力。回到办公室的杨晓蕊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收到贾迎春处长催她在中层干部群里推送新闻消息的信息，才缓过一丝神来。等群里此起彼伏的大拇指接踵而至，杨晓蕊疲倦而厌烦地熄了手机屏幕，扔到一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杨晓蕊收到米满仓的消息，米粒昨天晚上离开了人世。她给郭海波打了个电话，郭海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声他已经知道了。杨晓蕊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难过，便收到王栋传来的消息：卫生局局长董先起退休卸任，原副局长周红军接任卫生局局长，人民医院院长季耀坤调任卫生局任副局长。
此消息一处，人民医院看似平静，私底下早已一片哗然。卫生局局长的人选，早年的马恩强局长，后来的董先起局长，几乎历任卫生局局长都是从人民医院提拔的。独独这次，副局长周红军接任了卫生局局长的位置，而周红军曾经是市立医院的院长，也就是说，这次卫生局局长的人选，算是从市立医院提拔的。而季耀坤院长本次属于平调，并非提拔。且周红军跟季耀坤年纪相仿，都是几年后要退休的人，未来季耀坤副局长接任卫生局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杨晓蕊并不明白，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季耀坤院长的不如意，人民医院上上下下的议论似乎更印证了这些，什么季耀坤院长关系不到位，什么周红军太过强势，什么姜一军书记这次可得意了等等。总归，杨晓蕊替季耀坤院长鸣不平，季院长明明是个好院长。可她又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做不了。
而季耀坤院长的离开，似乎代表着一个属于杨晓蕊的材料时代彻底过去，那个她专心致志写材料的时代，那个她因为材料受到信赖、感到自信的时代，那个她因为材料位置特殊而重要、无限接近医院核心层的时代，随着季耀坤院长的离开彻底过去了。杨晓蕊远离了曾经的宣传部，如今的党委办，她不再参加曾经的党政联席会，如今分别召开的党委会和办公会，成为了宣传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虽然她之前也是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但是无论从直觉上还是事实上，都不一样。
跟杨晓蕊一样，结束了一个时代的，还有贾迎春处长。随着董先起局长的退休卸任，带有浓重的个人印记的贾迎春处长彻底结束了他的材料时代。很多年以来，贾迎春因为材料一路跟随，从人民医院到卫生局再到人民医院，他的身后始终有挥之不去的董先起局长的影子。那影子有时像厚重的靠山，有时像大树的阴凉，在他身后如影随行，那山那树在时，他受人器重、为人敬仰，似乎他的能力、观点等等都无比正确，而忽略了那仅仅是因为他的材料写得好，那山那树不在了，他的时代也就结束了。
跟贾迎春一样，结束了一个时代的，还有人力局办公室副主任郭海波。几乎同时，人力局局长商量退休，人力局副局长潘吉庆接任局长。
人力局新任局长潘延吉，从社区街道办工作人员到区县拆迁办主任到副区长到人力局副局长，到此次升任人力局局长，成了郭海波的新一把手。
潘延吉局长上任之后，郭海波结结实实地忙了一阵子。特别是潘延吉局长上任之后组织召开的第一次会议，是各处室的工作汇报会。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会议同时， 郭海波带领办公室的笔杆子们，结结实实地熬了好几个晚上， 潘延吉局长的总结讲话材料才成定稿。郭海波呈给潘延吉局长之后，潘局长表示很满意，简单翻看了几眼便收了起来，并没有要求做任何的修改。
开会的当天，人力局的各处室处长们依次进行了工作汇报。最后，到了局长总结讲话的时候。潘延吉局长拿出郭海波他们点灯熬夜、精心准备准备的稿子，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会议室的一众人说：“办公室给我的准备的讲话稿挺好，我就不念了，简单给大家讲几句吧……”
显然，潘延吉局长并非一个重视材料的领导。
如此，主持人力局办公室工作的副主任郭海波，就像是一只曾经的绩优股，在优势资金的支持下，一路飙升创了历史新高之后，旧资金离场而没有新进资金承接，就要反手向下了。
第148章 十字路口
季耀坤院长调任卫生局之后，王秋成副院长接任院长的职务。此时，王秋成副院长不仅仅是人民医院的副院长，还兼任夏州市政协副主席，在级别上比季耀坤院长和姜一军书记都高。如此以来，姜一军书记和王秋成院长，书记比院长成为正职的时间早，理应排在前面，而院长又比书记的级别高，似乎不应该排在后面。到底谁先谁后？一时间竟成了复杂难解的问题。
这难题首当其冲为难的是党委办和院办，不知道桌签的摆放该何去何从。据说朱丽云主任和吕向阳处长商量了许久，又请示了卫生局，才勉强定下来，一般情况下，哪位领导主抓的工作，就把哪位领导放在前头，二般情况下，医院自己确定。一时间，各种议论又开始纷扰起来，逐渐掩盖了此前季耀坤院长平调卫生局的众说纷纭。
除了为难党委办和院办，这难题也着实难为了宣传处一把。王秋成院长上任不久，召开了医院的半年工作推进会。论理说半年工作推进会是院长主抓的行政会议，似乎应该把院长放前头，总结讲话的也是王秋成院长在前，姜一军书记也没有讲话。只是，要把王秋成院长放前头，新闻里再加上一段王秋成院长指出，巴拉巴拉巴拉，就会显得姜一军书记毫无存在感。而姜一军书记，可是宣传处的分管领导，若是发这么一篇新闻，再在医院的中层干部群里一转发，姜一军书记情何以堪？
这会议的新闻如何发，可愁煞了贾迎春处长。他拿着杨晓蕊草拟的新闻初稿，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一圈又一圈地踱步，不时地还发出难以决断的叹气声和滋儿咂声，仿若牙疼一般。
贾迎春处长踌躇不定，杨晓蕊和陈静在面面相觑，又不好说什么。眼见着到了下班的点儿，两个人又开始私下发微信。
陈静说：“贾处长这得走了有一万步了吧？”
杨晓蕊说：“你应该跟上贾处长的步伐，就不用为结婚前减肥吗犯愁了。”
陈静说：“晓蕊姐，你可饶了我吧，我这辈子都跟不上贾处长的步伐了。”
杨晓蕊说：“你给你男朋友打个电话，等他接起来的时候挂掉，他就会给你打过来，这样就能解脱了。”
陈静说：“我真的坐不住了，我打了。”
果不其然，很快，陈静的手机响了起来。陈静假装小声地说：“等一会儿，我们在加班呢，快了快了！”
杨晓蕊憋住笑看着陈静，冷不防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一下，是郭海波发的一条信息，告诉她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局里要给商量局长送行。
杨晓蕊给郭海波回了一条消息：“给我打个电话！”
两个女下属此刻的电话不言而喻，沉浸在思考中的贾迎春处长也不得不从踌躇中回过神来。
杨晓蕊和陈静不约而同地暗地窃喜，却听贾迎春处长说：“陈静你先走吧，快结婚了事儿多，别耽误了。晓蕊咱俩再商量商量。”
杨晓蕊顿时无语凝噎。陈静如同弹簧一般迅速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生怕贾迎春处长下一秒变了主意挽留她。尽管如此，她走之前，还是用饱含同情的眼神看了杨晓蕊一眼。
陈静走后，贾迎春处长依然心事重重地思考两位领导的排序，嘴巴里嘟嘟囔囔得各种可能性和后果。眼见着贾迎春处长就要位列微信运动排行榜的榜首了，杨晓蕊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简单地编了个微信请教郭海波，请他给支个招，好把她从贾迎春处长这里解放出去，当然，同时也把贾迎春处长本人解放出去。
郭海波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却让杨晓蕊有种醍醐灌顶之感。这四个字是：会议指出……
杨晓蕊于是向贾迎春处长提议到：“贾处，你看咱们这样写行不行，不提具体领导了，就写会议指出……”
杨晓蕊还没说完，贾迎春处长立马迸发出一连串的对对对！那一瞬间，杨晓蕊感觉贾迎春处长的眼睛里有星星，瞬间星光熠熠，似乎天大的难题迎刃而解，从此人生一片坦途一般。
于是，当天，人民医院的小伙伴们看到医院发布了这样一条消息：某年某月某日，人民医院召开了半年工作推进会，全体院领导及中层干部共计多少人才加。底下，是王秋成院长的讲话浓缩版，被分成了好几个段落，开头分别是会议指出、会议强调、会议要求、吧啦吧啦吧啦……
人力局新任局长潘吉庆为卸任的老局长商量送行，郭海波也参加了。商量局长满怀感慨，总结了自己一路从农村走出来的经历。郭海波回来絮絮叨叨地给杨晓蕊讲了很久。一大半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商量局长说，他自己是农村出来的，特别喜欢武文弄字的人，工作后一心一意要找一个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老婆，别人给他介绍什么样的他都不同意，后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