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杨晓蕊的好奇心居然很快得到了满足。
人民医院要组织一次义诊，为此前湖澈县手口足病康复的孩子们进行一次免费复查，同时看望一个名叫冯化吉的残疾小孩子。
这个叫冯化吉的小孩子原本是一个不幸的弃婴，出生没多久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幸运的是冯姓的养父母捡到了这个孩子，取名冯化吉，意为逢凶化吉的意思。冯化吉的养父母是湖澈县的普通农民，家里本来没有孩子，捡到小化吉之后百般疼爱，却在3岁时发现孩子腿脚残疾无法走路。受到经济条件限制，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还没有得到正规的治疗，养父母无奈之下求助媒体。消息曝光后广受社会关注，甚至得到了省委书记孙建国的批示。此次义诊，王每文书记要亲自去看望这个叫冯化吉的残疾孩子。
因为王每文书记参加，义诊活动可谓声势浩大。王每文书记为首的政府机关团队，包括了秘书长、秘书以及卫生局、人力局、教育局、公安局等部门领导。湖澈县的接待团队，是县委书记为首的呜呜泱泱一众人。季耀坤院长为首的人民医院团队，出动了儿科主任、骨科主任、神经科主任等大牌的主任级专家，以及曾经参与过湖澈县手口足病救治的全部专家阵容。
这情境，杨晓蕊不禁想起了饺子，她曾经在湖澈救治过很多手口足病的孩子，可惜她已经离开了人民医院，也就没有机会再见这些康复的孩子了。
逢凶化吉，杨晓蕊觉得，冯化吉这个小朋友，是全夏州最幸运的小朋友，没有之一。作为一个弃婴，被好心的养父母收养已经很幸运了。此次义诊活动更加彻底地改写了他不幸的命运。在小化吉家简朴的村居里，人民医院的超强阵容专家团队，对小化吉的病情进行了最为详尽的分析诊断，王每文书记当场情绪激动地表示：“无论如何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让小化吉站起来！”除此之外，王每文书记还对小化吉落户、上学及困难家庭补助等等问题都给予了慷慨指示，小化吉日后的生活、教育、医疗等问题都将高枕无忧了。
活动结束返程的路上，霍启华副部长也意味深长地感慨：“冯化吉这名字取得好，这孩子有福气！”
儿科主任孙云峰笑着对骨科主任周常温说：“这孩子有没有福气，常温主任很有压力呀！”
周常温主任无奈地摇摇头说：“这孩子因为脑瘫肌张力太高，跟腱和内收肌紧张，手术只能说会有一定的改善，能不能站起来谁也不敢保证。”
孙云峰主任继续调侃道：“市委书记都拍板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让这孩子站起来！你再不能保证，咱们夏州可就没人能保证喽！”
周常温主任两手一摊：“一个脑瘫的孩子，跺跺脚、咬咬牙，说让他站起来就能站起来吗？别说市委书记，省委书记也不行，就是联合国主席说了也不算啊！”
“哈哈哈！”吕向阳主任爽朗地笑起来：“王每文书记刚指示完，董局长就挠了挠头，咱们季院长汗珠子都快滴答下来了。”
一车人哄堂大笑起来，纷纷对周常温主任致以同情的鼓励。周常温主任索性说：“大不了我这骨科主任不干了！”
任何事情一旦牵扯上领导，就会变得无比错综复杂，本就棘手的医学问题更是如此。作为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冯化吉的这个手术，周常温主任不做不行，但是如果做了还是不行，岂不是打了王每文书记的脸？可怜无辜的周常温主任，就这样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回到家里，杨晓蕊与郭海波探讨起这件事情。郭海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杨晓蕊好奇地看着他说：“有这么好笑吗？”
郭海波忍住笑说：“你一说这事儿，我想起王每文书记的另一个事儿来。上次我们商量局长跟着他老人家走访一个贫困户，那家有个弱智的孩子，王每文书记抱着那个傻孩子说：‘省委孙建国书记让我来看你了！’唉吆你是没见那个动情，王每文书记都快哭出来了。跟着他去的人都在心里憋着笑，妈的，那是个傻子，什么省委书记，市委书记的，一个傻子他能听懂吗？”
郭海波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这两件事儿异曲同工啊！别说，王每文书记这领导风格还真是始终如一。”
杨晓蕊说：“你说，我们骨科周主任该怎么办？脑瘫啊，又不是别的，要是手术完，这孩子还是没能站起来呢？”
郭海波说：“这是医学问题，我哪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你们那位周主任大可以放心，压力最大的绝对不是他。他头上还有季院长，季院长头上还有卫生局董局长，这二位压力都比他大。”
果不其然，第二天杨晓蕊就听说董先起局长召集季耀坤院长和周常温主任、孙云峰主任等专家开会研究冯化吉小朋友的治疗方案事宜。一干人研究了好几天后，最终的研究结果形成了一个汇报材料，经卫生局上报市委办公厅呈交给王每文书记。
据说，这份汇报材料是医务部王栋起草的，杨晓蕊的好奇心又一次被勾起来了，她想问问王栋，这材料是怎么写的？
第126章 母斑鸠
只可惜杨晓蕊近期没有时间去找王栋探讨。已是年末岁尾，医院工作总结、部门工作总结、领导年度述职报告、职代会报告、职代会领导讲话等等一大波材料潮扑面而来，打得一众笔杆子们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此处所说的一众笔杆子们，自然包括杨晓蕊，但不仅限于她。机关事业单位离不开材料，医院的行政后勤同样如此。此前介绍过，人民医院的每个处室都有一个首席科员，基本上也是每个处室的笔杆子，首席科员们不仅要处室的工作总结，还要写处室分管领导，也就是副院长们的工作总结。比如宣传部的杨晓蕊写分管宣传的郑海泉书记的，信息处的白鹏飞写分管信息的姜一军副院长的，医务处的王栋写分管医疗的王秋成副院长的，医院办公室严聪——原首席科员路溪溪的继任者，写分管行政的胡擎副院长的……
路溪溪因为求子退出材料界之后，大家推测今后办公室的材料又要轮到谭琴写了。但是新入职的小伙儿严聪的出现，打破了这一推测。路溪溪的继任者严聪，白白胖胖、斯斯文文，看起来憨厚老实，值得信任，人也特别谦虚低调。关键是他年轻且单身，又是人民医院里难得的中文专业，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写材料的极佳人选，于是他顺水推舟地成为了医院办公室继路溪溪之后的首席科员兼材料主力。
可见材料界的格局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停地在变，一旦变化发生了，想回归到从前也不是易事。就在次波材料潮中，姜一军副院长不太满意白鹏飞写的材料，最终交由严聪完成；胡擎副院长不太满意严聪写的材料，最终交由杨晓蕊完成；王秋成副院长不太满意王栋写的材料，最终交由谭琴完成。
排列组合之后，杨晓蕊的手上单工作总结就有五份：季耀坤院长、郑海泉书记、胡擎副院长三位院领导的工作总结以及宣传部的工作总结，除此之外，她还要与严聪共同完成整个医院的工作总结。
在新春佳节日临近的那段日子里，杨晓蕊写材料写到昏天黑地，整个人沉浸在其中逐渐变得麻木，就连敲打键盘都已经变成下意识地刻板动作。如同驾驶着一艘名为材料的小船，在迷雾中奋力的划行、划行……，恍惚间竟觉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拨云见日抵达彼岸。可这彼岸是什么？在那里？何时才能到达？杨晓蕊只觉得脑海深处一片茫茫然。
很多时候，人的变化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或许表面上看不出来，内心深处却可能早已天翻地覆。杨晓蕊的疑问就此产生：我为什么要写材料，写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各类总结材料定稿之前，需要上党政联席会通过一下。院领导们都被近期的材料潮折腾的不轻，所以基本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唯独副院长王秋成发表了一番言论：“咱们的工作总结都写的很好看，但是实实在在说，我们医院还存在很多的问题，你看看人家市立医院的病房楼，眼见着就起来了，一个楼就是500张床位，咱们医院的基建是得加快一下速度了。前几天我在市里开政协会，市里都提出来经济上要腾笼换鸟。咱们也得把医院放宽搞活才行，我觉得特需门诊是个方向。还有就是咱们那个集团，我觉得咱们别种了人家的地，荒了自己的田。检验中心发展的不好赶紧撤回来，眼科医院产不多也就那样。妇幼保健院发展的好，这规模已达就要分咱们妇产科的病人了，见好就收了吧，你说对吧，长河？”王秋成副院长说着朝向李长河问了一句。
李长河副院长只是笑笑，并没有答话。季耀坤院长也并没有接茬，反倒把话题重新引到材料上去了。这也很可以理解，王秋成副院长提的这些问题一来并非本次党政联席会的主题，二来也不是一个两个党政联席会能够解决的。
市领导级别的王秋成副院长见众领导都对他的意见置若罔闻，想必很是恼怒，寻了个空子站起身来走出去，偏生不巧，被会议室门上一个翘起来的钉子刮破了裤子，有些气急败坏地冲着列席会议的吕向阳主任抱怨说：“吕主任你看看你管的会议室，把我的裤子都刮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