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蕊立马冷笑了一声，紧接着连举了个两个反例，一个是大姨夫王振成，另一个是秘书长蒯国强。
“他们俩都是领导，怎么能跟我们这些普通小公务员同日而语？”郭海波正经八百地说：“反正我这些天可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在单位写材料。写得都快吐血了。”
“现在既不是年底，也没有重要领导来视察调研，你们到底写的什么材料？”杨晓蕊问了这个昨天就很好奇的问题。
“什么材料？”郭海波骂了一句：“操！这次写的这个材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材料猪说完紧接着又骂了一句：“操！”
瞧他这苦大仇深的架势杨晓蕊更加觉得好奇了，继续追问：“快说快说呀！”
郭海波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们这次写的材料是一份检查报告，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检讨，犯了错误才写的那种。”
“检讨？”杨晓蕊诧异说：“你们人力局一直以来不都是先进典型么？商量局长这样能干又会干的领导，怎么会犯错误？”
材料猪叹了一口气：“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就好像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听我细细给你讲来吧！”
第103章 细细讲
郭海波开始细细地讲他这些天写材料的经历：“话说，我们人力局有一个处，名字很奇怪，叫做职业能力建设处。”
“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处？是干嘛的？”杨晓蕊问。
郭海波说：“这个职业能力建设处负责管理全市的技术工人，职业资格认定啊，注册啊，就业啊什么的。比方说，现在网络很火的挖掘机，挖掘机司机就归这个处管理，全市修车的技工师傅也归他们管理。”
“哦哦，然后呢？”杨晓蕊又问
“商量局长刚上任的时候，提出了改进作风建设温暖人力局，这个处响应号召，就推出了一项服务，为技术工人提供从业资格证书的邮寄服务，口号就是让技术工人少跑腿。”郭海波继续讲。
“这是好事儿啊！”杨晓蕊接续道。
“这当然是好事儿！”郭海波说：“你听我说！然后这事儿就被树了典型，也在报纸上、网络上做过宣传。”
“然后被上级领导看中了，让你们上报经验材料？”杨晓蕊问：“不对，怎么变成写检讨了呢？”
郭海波摇摇头，继续讲：“你听我说。有个小子没有提供技术资格证书的邮寄地址，然后工作人员就一直联系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联系不上，证书就一直放在职业能力建设处。后来有一天，这小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来拿这个资格证书，然后就找到职业能力建设处，质问证书这么长时间不给他，说了邮寄也不给寄，这就是服务不到位！工作人员也挺委屈啊，地址又不提供，打电话又联系不上，于是忍不住怼了两句，怎么服务不到位了，你说不到位就不到位啊！”
“然后呢？工作人员被投诉了？”杨晓蕊问：“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啊？”
“要是投诉就好了！”郭海波说：“这小子估计是高中学习成绩不错，高考意外落榜的那种，有点儿子文化就喜欢穷酸。被怼之后，他回头就在网上发了个帖子，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他考个技术证书多么不容易，多长时间了没有领到证等等，就连他高考失败后家里没钱四处打工的辛酸经历一并写了，还取了个题目叫做领证记。你听听他写的：要以人民为中心，这是多么温暖人心的口号，发证的夏州市人力局提出了建设温暖人力局的目标，我曾经被鼓舞被感动。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今天我遇到的只是极其个别的现象，相信我们技术工人一定会享有全社会赋予的尊重。你听听，多么有高度，我觉得这小子当个技术工人真是埋没了，应该拉到研究室去写材料。如果你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看他写的那些东西，那真是一把辛酸泪，我都快看哭了他妈的！”郭海波讲着讲着变得气呼呼的。
杨晓蕊认同郭海波的观点，这个人做技术工人真的是埋没了，他写的既有煽动性又有高度，要是在机关事业单位工作，培养培养一定是个材料高手。不过让这她觉得摸不着头脑的是：“他写这些关你们什么事，跟你们写材料有关系吗？”
“这事儿本来不大，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不知道省里哪个不着调的记者，居然把这事儿写成了内参报到省委去了。省委孙建国书记竟然做了批示。”郭海波说。
“真的么？什么批示？”杨晓蕊问。
“孙书记的批示：'群众谋生不容易，基层工作人员要做好服务，注意工作态度和方式方法。'”
“这批示没什么呀？简单两句话，说得也很客观。怎么就引发了你们的材料风暴？”杨晓蕊不解。
“我们都觉得没什么，不过有一个人坐不住了！”郭海波说。
“谁？那个怼人的工作人员么？他受不了舆论风波自杀了？”杨晓蕊问。
郭海波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思路的确清奇，人家工作人员犯了什么罪就要自杀？这么点事儿，领导批评两句就完了，搁你你自杀吗？”
杨晓蕊摇摇头：“那你别卖关子了，还是继续说吧！”
“咱们王每文大书记坐不住了！这老头思路跟你一样清奇，接到孙书记的批示，那情绪激动的，就像接了圣旨一样，连夜给孙书记打了报告，要向省委做深刻检讨！”
“哈哈哈！”杨晓蕊忍不住笑开了：“这哪跟哪儿啊！没头脑是属放大镜的吗？这点儿小事儿都上升到向省委做检讨了，至于吗？”
“你看你看！连你都知道这就是小题大做。”郭海波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这点儿事犯得着市委书记作检讨吗？人家孙书记说得很对啊，注意工作态度和方式方法。王每文书记非得上纲上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跟死了爹一样伤心。”郭海波越说越气：“你是没见王书记的检查报告，写的那就一个情真意切，言辞恳切。”
郭海波突然站起来，说：“我给你模仿一下王书记。”他说完摆出一脸严肃的神情，语调低沉的说：“尊敬的孙书记，领证记这件事发生在夏州市，作为市委书记，我非常惭愧，夏州市委没有服务好基层群众，有愧于人民，有愧于组织。这件事情发生在基层，但根子在市委，我作为市委书记，向您、向省委做出深刻检讨……”
郭海波学得惟妙惟肖，就连王每文书记的夏州本地口音都有模有样，笑得杨晓蕊停不下来。她一边笑，一边问：“没头脑真这么写的吗？”
郭海波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动情很深刻？我他妈感动的都快哭了！”
“那还是跟你们没关系啊！他写他的检讨，有办公厅和研究室呢，你们帮他写检讨么？”杨晓蕊问。
“这你就不对了！他写检讨，怎么能放得过我们呢？他向省委做检讨，我们人力局就得向市委做检讨，除了向市委作检讨，还得向市政府做检讨，向省人力厅作检讨。我数了数，最后我们一共向七个部门递交了检讨。就为了这事儿，市委成立了督察组，人力局里成立了好几个专班，一个调研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到那小子家里登门道歉，好说歹说地求着他赶紧删了帖子、消除影响，还有一个就是我们这些写材料的，忙着写检讨，不对，是检查报告。”
“哈哈！那你们是不是很狼狈？”杨晓蕊笑道。
“狼狈？岂止是狼狈？职业能力建设处的马兵刚处长和分管的韩局长分别作了检讨，还各自背了个处分。涉事工作人员，督察组前期非得开除人家！”郭海波说。
“开除？有这么严重吗？不就态度不好多说了一句话？又没犯法！”杨晓蕊觉得不可思议。
“对啊！人家不服啊！最后被逼急了，那个工作人员就说，要是开除了他，他就到省委去上访，无论如何也得问问孙书记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后来呢？开除了吗？”杨晓蕊追问。
“当然没有！凭什么开除？”郭海波回答：“不过最后也是写了检讨背了处分。”
说到这里，杨晓蕊觉得事情不那么好笑了，甚至有些沉闷，她不禁感慨了一句：“领导批示真可怕！”
郭海波说：“谁说不是呢？孙书记这不痛不痒的两句批示，简直引发了一阵狂风暴雨，若是批得稍微重一点，还不得地震啊？”
杨晓蕊忧心忡忡地说：“你们这点子小事都这么严重，我们人民医院病人那么多，因为排队问题几乎天天有人投诉，现在王每文书记不知道，若是她知道了他没有服务好人民群众，不得自杀谢罪吗？”
“别胡诌八扯！”郭海波假意训斥说：“王书记可舍不得自杀谢罪，他得留着命好好地向省委做检讨！”最后半句话郭海波又用了夏州当地方言模仿没头脑书记，又引得杨晓蕊笑了半天。
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来评论去，两个人愈发觉得这件事情滑稽可悲又不可思议。最后还是郭海波道破了真谛：“其实吧， 这事儿本身不是大事儿， 王每文书记也不是觉得这事儿本身是大事儿，关键是这事儿孙书记知道了，那就是天大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