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恍捏起名片看了看，随后将它压在了手机底下，略一沉吟，问道：“你今天，是来投标？”
“是啊。”梁承爽利点头，“谢总，您知道我们这个招标项目啊？”
谢恍眯起眼：“我是招标的甲方，你是来投标的乙方，那你知不知道应该避嫌？”
梁承闻言，一愣。
谢恍盯着她。
鳝丝面端上桌，梁承有些欢欣，又有些尴尬。她找补说：“我才刚入行两个月，很多东西不太懂，谢总您别介意。更何况，我并没把谢总当甲方，只是当成认识的朋友。”虽然是够不上的朋友。
谢恍没有下她的面子，问她：“入行两个月就自己对接客户了？”
梁承笑笑：“纯属运气好。”
闻言，谢恍忽然露出笑来，一个看似了然的笑。
梁承以为自己总算开了个好头。
但谢恍却忽然起身，将面碗一推，擦了擦嘴准备离开。手机被挪开，桌面上还留着她那张被压着的名片。
梁承停了动作，抬头看他，二人视线短暂交汇。略带犹豫地，谢恍抓起那张名片，向她点了下头，步出面馆。
梁承撂下筷子，起步追他，“谢总，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一张您的名片吗？”又补充道，“作为朋友……”
谢恍站在门口，回身看她。
“没有带。”他无比冷淡地说。
“那加个微信，可以吗？”说着，梁承已经迅速掏出手机，熟门熟路找到微信里的添加好友，“我扫您。”
正巧来了食客，将站在门前的二人推搡开来，梁承被重重一撞，身体倾向谢恍，短暂的肢体接触后，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谢恍犹豫了下，点开了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梁承咧嘴一笑，只听滴的一声，已经扫好，“加您了，麻烦通过一下。”
“嗯。”谢恍已经按下锁屏，快步跨出，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停留。
梁承握着手机，松快一笑。
然而，她再一次会错了意，直到临睡前，对方仍然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这是一句无声的拒绝。她隐约感受到了谢恍对于她的不屑，有些许的不痛快。
但她蒙住脑袋呼呼睡了一觉，这不痛快很快就被她消化掉了，她可是打不死的小强呀。
第5章 狼狈
连绵的雨淅淅沥沥半个月后终于停了，被雨水洗净的天空湛蓝一片，风也无来雨也无。
梁承搭地铁到公司，在办公楼下碰见停好车的赵雪。
进入十二月后，气温陡然下跌，赵雪已经套上了最厚的羽绒服，酱红色，款式老气，她缩着脖子，将梁承从头打量到脚。
“不冷啊？”
梁承只在淡灰紧身羊绒衫外套了件乳白羊绒大衣，下身着黑色修身仔裤，她眉眼微弯，“不冷呀。”
“到底年轻人，抗冻。”等电梯时，赵雪目光仍在打量梁承，略带得意地说，“ANY集团那边标，应该稳了。”
梁承诧异看她：“结果出来了？”
“今天会出。”赵雪笑得笃定。
刚到公司，赵雪就去了程默办公室，不一会儿，赵雪昂首走了出来，对梁承说：“程总让你去一趟。”
梁承敲了门，程默扫了她一眼，用通知的口吻同她说：“晚上跟ANY集团那边约了吃饭，你把时间空出来。”
梁承完全状况外，表情有些懵。
程默见状，解释道：“赵雪已经约好了那边的人，一会儿她会把地址发你。今天注意检查邮箱，可能会出招标结果。”
果然，走出程默办公室没多久，梁承就收到了中标邮件。邮件规范简洁，看不出任何违规的痕迹，短短几行字，梁承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轻轻地舒了口气。
隔了一层薄板的周瑜白探过头来，悄声问：“怎么了？”
梁承微微笑了笑，没多说。
却不知谁将中标一事泄露了出来，过了没多会儿，坐在梁承对面的销售宋孟山伸长个脖子，笑眯眯地说：“听说你中标了？厉害呀！这不该请大家喝个咖啡吗？”宣扬得全办公室人都知道了。
一时间，办公室众人恭喜的有，应和的有，当然酸的也有。
梁承远远地看了眼赵雪，只见她坐在工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副事不关己浑然不觉的模样。下午时分，她点了十几杯咖啡分给同事，拿去给程默的时候，程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程总，中标之后的业绩分配……”
梁承没指望一杯咖啡就能多争取一些业绩和佣金，只想要有个明确的说法，但程默埋头在手机消息当中，眼神冷淡到她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下班后，赵雪开车，一同前往饭店，两白两红放在后备箱。定的是江南雅厨的小包厢，赵雪边开车，“杜总说他吃不惯别的菜，只喜欢苏帮菜。听说他酒量倒是还可以，待会儿梁承多敬敬酒啊。”边转头向坐在副驾的梁承，轻飘飘地抖了这么一句。
然而杜光瑞推开包厢门，落座就说不喝酒。
被安排到桌尾的梁承，隔着圆桌打量赵雪的这位关键人。杜光瑞生得一张很宽的脸，皮肤黝黑，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有些严肃，说话时拿腔拿调，不拿正眼看人，只用余光瞄着，看上去很不好打交道。
坐在他身侧的赵雪挂着热络的笑，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杜光瑞闲聊着，也不说项目，一直在扯他们的共友情况，还有孩子教育，等等一些不相干的事。另一侧的程默嘴上说着最热情的话，但面色不虞，他几次想要劝酒，杜光瑞都不搭腔，只见他昂着个脑袋，活像只居高临下的老鹅。
赵雪分明说他酒量还可以，而现在却滴酒不沾，梁承有些不明白，他这是真的不愿意喝，还是不愿给他们公司面子。不论如何，她带着任务而来，不能叫程默难堪，便主动将劝酒一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端着红酒杯走到杜光瑞身边。
杜光瑞肃穆的神色晃了一下，还是推脱说不喝，立场却有些动摇。
“杜总，我们小梁是唱评弹的，又会唱又会喝。”赵雪咯咯笑着，“小梁，给我们杜总唱一首！以后要长期合作的，现在就亮亮嗓子，让杜总也见识见识咱们公司真正的实力。”
杜光瑞这才正眼瞧向梁承，原本眯缝着的眼睛努力睁大了许多，面带微笑说：“还真没有现场听过评弹……”
梁承向赵雪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向来不是扭捏的人，只是隐隐的觉得哪里不得劲，等不及她琢磨，程默在一旁开口，说道：“看来杜总喝酒需要助兴，梁承，你就显显身手，唱一首。”
氛围烘托到这儿了，梁承也有这自觉，清了清嗓，唱了一曲评弹版的《花好月圆》。
“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清浅
池塘
鸳鸯戏水”
一曲毕，杜光瑞听得心情大悦，趁势梁承的酒杯送到他面前，他接过去，一仰头就喝完了。英雄难过美人关，酒桌上也不例外。
杜光瑞是个俗人，再俗不过的人，开了戒就拉着梁承猛喝。梁承酒量只能算作一般，喝得上了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座位，杜光瑞的脸就近在眼前，酒精让它变了形，变得狰狞起来。他贴着梁承的脸，嘴巴里喷出无尽的污浊气体。梁承屏住呼吸，每当她悄悄地拉远距离，就被对方一个大力拉了回去，一瞬间，她有些想吐。
她踉踉跄跄起身，去往卫生间。
杜光瑞灌酒的功力了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知道伏下身子的一瞬间，胃里的东西就争先恐后地从嘴巴里涌了出来。胃部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她捂住它，就像护住自己最后的尊严。终于，她吐空了，艰难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水池边，用凉水洗净嘴巴。
镜子里的她，唇色惨白，只有双颊泛着不可思议的红。她从口袋里掏出唇膏，重新将嘴唇抹上艳丽的颜色。
她还不想回包厢去，胃部还在一阵阵抽搐，她靠在走廊角落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好似一只橡胶热水袋，咕嘟咕嘟倾倒完隔夜的凉水，瘪掉，身体里空荡荡的。
好狼狈啊，还好没有熟人看见。
就这么想着，一转头，瞧见个眼熟的人，站在走廊不远处，手插裤兜，冷眼看着她。梁承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瞧错了，他脸上似乎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第6章 解围
走廊尽头，寒风挂着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也就仅此而已，梁承感觉自己其它的五官都被封闭了，鼻子嘴巴都像是刚从酒坛子里拎出来的，麻麻的。
“谢总，这么巧。”她走到谢恍面前，眼睛里汪着水汽，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似乎每次见到谢恍，总是这么一句，于是又找补般说了句：“您也来这儿吃饭啊？”
谢恍饭吃到半晌，出来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清净一会儿，不成想这清净被扰。最近碰到梁承的频率有点高，想不注意到都困难。他甚或觉得，她会不会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