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有盆仙人掌,长得极好,顶上开了朵黄颜色的小花。
梁承觉得新奇,跑过去看了两眼。这看花的功夫,却听见身后咳嗽一声。
她蓦然回身,正对上谢恍墨黑的眼。
谢恍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随后,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
“谢总。”她如常喊了一声,声音有些紧绷。
谢恍向她点头,走进办公室,将手中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指指沙发,示意她坐。
一别多日,两人都觉有些陌生。
上回的争吵还历历在目,此刻,两人都已冷静。
他将办公室门关上,在她侧边沙发单椅坐下。他似乎有些喘,双手反复交握,无处安放的样子。
梁承也不自觉跟着紧张,不知该将视线投向何处。
“我来是受赵雪委托,”她从宽大的TOTE包中,取出平板电脑,“把这个交给你。”
平板电脑推至他面前。
“本来是想等她自己过来的,但是她休产假,不方便。这种电子产品又容易更新换代,所以就委托我过来了……”她语速很快,言辞中极力撇清关系,生怕对方有一丝一毫的误会。
谢恍只淡淡扫了一眼,视线便重新落到了梁承脸上。
“最近……”他嗓音干涩,没话找话,“工作顺利吗?”
“啊,还可以吧。”
氛围说不出的尴尬。
“有什么需要……需要我帮忙的吗?”谢恍看向她,又补充了句,“作为朋友。”
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听见这句话,梁承看向他。
阳光太好,谢恍整个人都沐浴在太阳底下,发丝金灿灿的,瞳仁也显得淡了些。
“没有什么。”梁承摇摇头。
似乎再无话可说。
“谢总,我还有事。”她站起身要走。
“梁承。”他连忙喊住她,跟着她起身,几乎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那个,周末可以帮忙遛下雪人吗?”
梁承惊讶地抬头。
谢恍的脸上挂着来不及掩饰的仓皇。
“不好意思,”梁承说,“我上次退款给你,你可能没看到,又退回来了。”
谢恍沉默。
她赶紧掏出手机,“我再给你转一次。”
屏幕却被谢恍按住。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压低声音。
沉闷的空气紧紧贴着他们的鼻息。
谢恍盯着梁承发顶,情不自禁逼近一步。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
门被打开,一位打扮时髦的女人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把手,脸上挂着暧昧的笑。
“谢总,我不请自来了——”
看见来人,不悦的情绪只在谢恍眼底闪过一瞬,下一刻他便挂上客套商务的笑,与这位不速之客寒暄起来。
原来是熟人。
不速之客将门敞开,挤进门里,只用余光瞄了眼梁承,便无视她,气场十足地坐在了沙发上。那样的理直气壮。
“上次的项目……”女人嗓门很响,盖过了屋子里的一切动静。
一副要谈公事的姿态,口吻却极其暧昧。
她又将余光轻轻扫向梁承,毫无先来后到的自觉。随着她的目光,谢恍也看向梁承。
承接着他们的目光,梁承有些尴尬地说:“谢总,我先走了。”随后便走出谢恍办公室,顺道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却并未感到舒畅。
倒似有什么东西郁结在了胸口,无法消弭。
身后听见脚步声。
转身,惊讶地看见谢恍追了出来。
“这是你的吗?”走近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笔。
一只普通的晨光牌签字笔。
梁承低头翻了下自己的包,她的笔并未挪动过位子,完好地躺在夹层里。
她摇摇头。
“哦。”谢恍缩回手。
“那我先走了。”
“梁承。”谢恍突然出声叫她名字,“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吧?”
梁承看向他无比坦荡的双眼,点了点头。
*
十一月初,梁承终于敲定了与云霄谷乐园的合作协议。迈出万里长征第一步,开启了忙碌的执行期。
同时白天还要拜访客户,尤其是成辉集团,它的难啃程度非同一般。成辉为了吸取教训,这回从其他城市调来一位女性老总。这位女性老总姓华,名阅,性格爽利泼辣,见梁承第一面就直言:“虽然你们公司没被拉入黑名单,但是今后绝对不可能再合作了。”劝她不用浪费时间。
梁承没法,只得隔三岔五地拜访,做客情。常常在她办公室外,一等一下午,等不到的时候居多,即便等到了,也总是被甩脸色不理会。
但成辉是大客户啊,不算现有的两个项目,手里还握着五个待开项目,哪能这么快就放弃。她便腆着脸,今天送杯咖啡,明天送块蛋糕,后天又说顺道路过拜访,其实根本就是坐了一个多钟头地铁特意过来的。被甩了冷脸之后,又坐一个多钟头地铁回去。
挺累的。
她坐在地铁站里揉揉腿,捏捏脸,刷会儿新闻,走出地铁站都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干脆也不回公司了,到小区门口吃碗羊汤面。吃完面,打着饱嗝儿出门,心情总算明朗了。
走到自家楼下,却瞧见个熟悉的人影。
不对,是狗影。
一团小雪球似的雪人,正蹲在楼道旁的空地上,咧着嘴嘻嘻望着她,见着她几乎挣脱牵引绳飞奔而来。牵着她的主人,拽着绳子也笑望她,身上突然凭空多了股死乞白赖的劲儿,跟他素来作风格格不入。
“谢总……你们怎么在这儿?”梁承迟疑地问。
谢恍的话很是离谱,“遛狗,恰好遛到这儿。”
梁承看了眼旁边车位里泊着的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疑惑问道:“开车遛狗吗?”
被问的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地说:“是啊。”
兴许是太久没见,雪人今日格外热情,用力扒着她的手掌和腿,又觉不够,也不顾形象,直接往地上一躺,摊开肚皮让她摸。
太过慷慨,梁承不忍拒绝,便弯腰撸了会儿。雪人温热的身躯在她手掌下扭来扭去,毛茸茸的触感叫人心都融化了。
“陪雪人走会儿?”谢恍提议,“它很想你。”
梁承看着雪人欢快的模样,妥协道:“好吧。”
于是,两人一狗,沿着小区步道走了两圈。一路无话,谢恍走在她身侧,若即若离,叫人无从计较,真好似朋友一般。
偶尔电动车从身后蹿过,谢恍拉她一把,也是立刻松手,不曾逾矩。
谢恍心思向来深,梁承有些不明白。手机响,他讲了足有二十分钟电话,眉头紧锁。最后不知不觉走回单元楼下。
“我先上去了。”梁承轻声说。
谢恍皱了皱眉,将电话挂断。他的目光在梁承身上逡巡,似是有话要说。
但梁承并未看他,这么说着,脚步已经迈开往楼道里走。
素来不叫唤的雪人忽然在身后汪汪叫了两声,叫声响亮清脆,她不由停住回身看了一眼。落到视线内的一人一狗,莫名的有些落寞。她蓦然想起蒋霁月的那句话,一人一狗傻呆呆的,形容得还真是准确。
快到顶楼时,走过楼梯拐角,梁承不由往下张望了一眼,狗和人都不见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
谢恍坐在车里,反复斟酌着,给蒋霁月发了条消息:「方便请你吃个饭吗?」
*
蒋霁月也没闹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抢着请自己吃饭。
偏偏她还这么没架子,随叫随到,早知道应该让他们排队取号,偶尔也该拿拿乔才对得起她艺术家的身份呀。不过请客的人挺有诚意,不仅请客上次那家还挺贵的日料,人还早早就到了。
“干嘛,这你家开的店呀?每次请客都来这儿?”一落座,蒋霁月就没忍住调侃他。
“不是,”谢恍微微笑,“上次看你吃得很开心,想必应该合你口味。”
蒋霁月哈哈一笑,开门见山道:“说吧,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
谢恍抬手给她倒玄米茶,“聊聊梁承吧。”
“聊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
蒋霁月弯眼笑,“等菜上了。”
她其实没想当这感情顾问,但她之所以愿意答应来吃这顿饭,不过也是觉得梁承心里也没放下。而谢恍,又怪有诚意的。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万一能撮合撮合成了呢?她也算给自己积功德。
可是从哪儿说起呢。
“梁承没有爸爸,你知道吗?”
一句话便叫谢恍变了脸。
“怎么没的?”
“车祸,那会儿梁承还在念小学。下雨天,一辆小轿车严重超速。她爸骑车过马路,雨披太大,视线也不好,没听见车子声音。听说撞得很严重,人被撞得抛上了天,又被抛下来。”说着说着,蒋霁月眼里聚起雾气,“那会儿小镇没监控,对方逃逸了,后来好不容易抓到人,结果对方没买三责,没钱赔,最后只能抓进去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