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两鬓昏昏从纸上抬起视线。
晃过眼前的熊浣纱。往上,直出这闹市,再出这人间,到了九霄上,望那一轮灼热的青天白日。
恍然以为是梦中。
“李蓬蒿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这句话。
猛一回神,视线复又垂落回来,胡商,皮鞭,剪子包子缎子,哄闹行人,拉稀粪的黄牛,陶瓷商,买菜的女人——一切又都明晰了。
他搽搽鼻头,然后霎霎眼。
再搽搽鼻头,再霎霎眼。
就这样好几个来回。仿佛鼻子里进了棉絮,眼里揉进一颗豆大的沙子,只好不停地搽着与霎着。
一段时间后终于抬起了头。双目瞠红,与眼前的熊浣纱对视。足足有五顷。五顷一过,眼眶又迅速湿润,于是赶忙再低下去又一阵搽与霎。
同时手上干脆利落,几下翻折,将李蓬蒿的信件叠好,反手小心翼翼别入腰带之中。
接着就是猛地一个转身。背对熊浣纱,就要迈步向前跑去。
熊浣纱立时着急。“唉——你去哪——”几步追了上来。
被拦住,江两鬓脸色当即黑沉下去,然而仍旧忍耐着。
“你去哪?”熊浣纱又问。
“贡院。”
“去贡院做什么?你要去找他?”
“嗯。”
“他这一回是去寻死你知道么——等他完成他想做的事情,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你撒谎!他死不了!他是‘视肉’!他死不了!”转瞬就爆发。
“他没有跟你说吗——‘视肉’也会死!只要他的同类杀他就会死掉!”
“那也不可能!他哪来的同类!吕渭吗?!你想让吕渭杀他吗?!”
“江两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听我说——我没有不让你救他,但你必须注意时间!时间是一个小时换这里的话说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也即是辰时,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必须离开贡院回到基站跟我们一起走,因为这里就要被销毁了!”
“销毁?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把这里发生的所有情况,包括美国国防部历史编辑、时研所内部人员泄露时空数据所有事都报告上级,经过一个晚上讨论领导决定,紧急销毁当前这个‘子芽’时空,防止曲率变化引起奇点位移——定的最后时限就是辰时!”
“······那你为什么让我救李蓬蒿?”
“因为——因为上头要求。”
“继续讲。”
“上头知道了DARPA的‘蒙太奇’计划肯定不会松懈就放它这么过去,所以要求我们至少带一个‘视肉’回去做对象研究,其实不只是李蓬蒿,吕渭也在我们捕捉范围内,但是这也仅限于一个小时时间,一个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成功制服他们,都必须离开。”
“······”
“我知道这很对不住他,也知道你不喜欢国家这样对待一个公民但是——但是他毕竟是‘视肉’,而且我们不知道除了吕渭之外DARPA还有多少个这样的超光速体武器,所以我们必须——”
“你听好了熊浣纱!”江两鬓猛发一喝,吓得熊浣纱当即哽在那里。
“我会带他回来,但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研究计划——他回来之后,我也不可能把他交给你们研究。”
说着,竖起一指,在熊浣纱肩窝里一戳。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你没有说服上面的人放弃这个研究计划,那就把我和这个时空一起销毁。”
语落,他飒然转身,大步流星往前走,不多时就消失在拥挤的市集人潮中。
徒留熊浣纱在原地抿紧了拳骨。
第44章 最终一门试策对决
李蓬蒿静静立在礼部贡院对面的一棵枯枣树下,蝉白绫袄,宛若一截落雪的断桩。
隔了十来丈距离,他目光深邃地望着贡院这个黑扑扑的大宅子,这个无数士子生里来死里去的问缨之地,同时也是他李蓬蒿显迹的起点。目光深邃地望着,有点打量的意味。
很熟悉,也很陌生。忆起来,他曾有两次真切地在这个宅子中:第一次自然是这个贞元十二年,他来应考进士,写出了《日五色赋》被吕渭录为状元,时岁三十;第二次,就要到二十一年后了——二十一年间的翻覆,已使他成为位居要津的中书舍人,奉命来做这元和十二年(817)进士科的权知贡举,从堂下坐到了堂上,从听人由命到主宰生杀,年岁也从正当少壮的而立变成了知天命。
这样一个真切的所在,然而却像是隔了灰蒙蒙的毛玻璃在看,悚然觉得隔阂。那仿佛又是一只咧着大嘴的守墓兽,历朝历代的寒袍士子从它乌洞洞的獠牙入口进去,过了兽的咽喉与食道,最后摇身一变,金丝银线地出来,却是自此进入迷宫似的陵坟中,成为帝王将相的陪葬俑。
谏尸谤屠,何尝不是吃人的一部分。
科场戒严线外的雪地里躺了一个冻昏的人。李蓬蒿知道,那是权鹤一,可他不能去扶。半丈来深的雪横在他们两人中间,积了一千两百年的厚度,他们不能逾越。于是这冰天雪地里的静止就成了他们某种宿命的姿态。有目光羁绊,但相两隔,因而只能冻存。
过了不多时,权府上的磨镜女芙蕖便寻了过来。李蓬蒿赶在她靠过去之前将她挽住,递一封湖蓝色的浣花笺信件到她手中,叮嘱,带权鹤一离开,然后想办法,让他忘了一个叫李蓬蒿的人。
芙蕖懵懂着去了。几乎就在她扑过去搀起权鹤一的一瞬间,李蓬蒿快步穿过雪地,拾级而上,直接跨步到那些个贡院看守士兵面前。
背对身后雪地里的二人,他冷着脸色,对眼前的看门兵沉喉说道。
“去告诉你们吕侍郎——我来了。”
出了都堂中门,径往东南走,到得后院,还未落阶下廊,便见庭子正对面也走出一人,飒然拂袖立定,正是吕渭。见他出来,李蓬蒿登时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与他对视。一时间两人一个在庭的这端,一个在庭的那端,遥遥相望,分庭抗礼。
少顷,两个神策军上前,恶声恶气对李蓬蒿道:“吕侍郎说了,让你过去。”
李蓬蒿只静立不动。
那两人霎时就不耐烦,声调高起:“听不见是不是!”呛啷一下拔刀,抵在李蓬蒿胸口。
而后者仍是无反应。
于是下一顷便见神策军忿起,骂一声“奶奶的”,就要抬步,由三级台阶跨到廊上,将刀架在李蓬蒿脖颈间。
但就在他们刚刚抬脚的一刹那——“放肆!”蓦地一个惊雷怒喝,竟是自李蓬蒿口中发出,霹雳雳砍下,直接轰在那两个士兵身上。他们悚然一大颤,居然差点屈膝跪伏下去。
可是还没完——“助纣为虐任人操持!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敢来动我?!——”
喝声既落,宛如有一道龙吸水当庭卷起,呼啸之间,带着满堂雪沫四面扑飞,转眼将一院子人扑得尘满面鬓如霜。
十弹指后风尘落定,所有人放声剧咳。
一庭子的咳声中,立在对过的吕渭默默地伸起了手,将胡须尾的一粒冰渣子拈下。然后扬唇一笑。
他知道李蓬蒿的意思。现在立在那里的,不是别人,而是长庆四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居百官之首、得金印紫绶跻身三公的李丞相。
而他吕渭,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高度——孰尊孰卑,高下立判。
所以他努努嘴,正当要屈身弯膝,下廊向对方走去时,忽见李蓬蒿低头提摆,竟在他之前一步步下了三级台阶,款款往庭中走来。
吕渭马上止住了。他要看看对方是耍什么花样。
李蓬蒿走到庭院大概二分的位置便停下。放下衣摆,昂然抬首,向吕渭做了个叉手礼,而后回身,不卑不亢说道:
“贞元十二年,是你重看了我的《日五色赋》,将我落榜重收。你是我的老师,这一段距离,是我尊你的。”
吕渭不应,心下却已起了荡漾。
李蓬蒿又道:“学生不才,有一事望向老师请教。”微一停住,又接着说,“中晚唐有三大祸,宦官、藩镇、朋党,为何一定要用科举改革的方式?”
一句话,就将所有的敏感点都踩遍了。吕渭轻一错愕,稍感心虚地向两边望望,见周围士兵都在收整,并无多少人听见,这才略略心安。
他理了理袖子,漫不经心的,手掩在袖里做了个屏退的动作。对面的军长见了,即刻会意,当即发出号令,领着一院子的士兵列队齐整,步声沓沓离开了庭院。
这一离开,四下登时就沉寂下来,听得一阵啪啪的振响,是一只白鹭拍翅落在了东南角的枯柳枝上。
吕渭抬眼直视李蓬蒿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蓬蒿不会束手就擒,他知道这一点。
然而后者只是笑笑。“潜心求知,并无他念。”
继而又说:“众所周知,虽后期牛党当中,确有李宗闵、杨嗣复、白敏中这样的朋比庸碌之辈,然其咎并不全然要归于进士科,要知进士中也有大批人才涌现,远有姚崇宋璟张九龄,近有陆贽李绛杜黄裳,不个个是朝廷股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