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77)

  这俨然是一场闽南风俗的祭祀。

  才定下神,要立起身,忽觉身上剧痛。低头看,才知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张太师椅上。正惊惶,听见一阵步音踏入屋中,立即抬头,看见方伯庚鬼一样白晃晃飘了进来。

  麻帽草鞋、双股黑缨,着白长衫,明显的丧服形制。

  到了近前,见手上端着一个瓷盆,盆里都是血水,上面漂了一柄短刀。

  熊浣纱不寒而栗。

  “姐姐······”方伯庚对着她这样喊道。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39章 仁德里35号福禄寿

  熊浣纱倏的一下挺直了背脊,颤着声喉说:“你——你干什么——”

  方伯庚听了,不应,脸上癫癫笑着,蹲身将手里的盆与短刀放下。腰未直起,已紧着从袖里掏出物事,是个针管注射器,里面充满药液,起着浑浊的颜色。

  掏出来,持在手心,将针头对准左上臂的静脉,刺入,开始注射。

  见此情状,熊浣纱悚然意识到——

  他是在吸毒。

  难怪形容枯槁、骨瘦嶙峋。前面笔迹追踪找出他们八人,老弱病残黑白胖瘦,他就属于最后一个。本来还惊疑,何以DARPA二级探员是这副形容,现在终于有了解释。级别不低,还知法犯法,可见上面盘踞了多少势力。

  不多时便见嘴唇哆嗦、干瘪发白,然而印堂却渐漆黑下去。末的一下,合身一个剧抖,好像大朵大朵的罂粟花钻出他的五感七窍,脸上现出骷髅似的安详。

  “姐姐······”低声呻吟。

  下一刻,脚上跌跌撞撞,往熊浣纱这边晃了过来。

  他人一走近,熊浣纱简直吓得发疯,又是跺脚又是挺身,将座下椅子都带起,但脚踝有绳子缠着,根本跑不动,没几下又跌回原位。

  正蓬乱时,方伯庚已扑到她的膝前跪下,她惊得大叫,要顶起膝盖去踢,不料被死死按住,箍得动弹不得。

  方伯庚力气奇大,却不动粗,只是压在那里,把脸埋在熊浣纱双膝间,来回摩挲,有如豢宠在索求爱意。熊浣纱见他不作恶,便渐消止住,但还是害怕,两眼惶惶,悚然看着眼前的白骨人。

  “姐姐,拜公嬷了,快来。”他迷幻地喊道,“洗洗手,到桌子边上拿七炷香——五炷插米筒,两炷谢门神。”

  又昂首,悄露出一双眼,偷看大人似的:“姐姐,那盘红桃粿,没拜过的,我偷吃了一块,你静些,别跟阿妈说。”

  眼神澄澈,简直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儿童独有的,熊浣纱简直恍了神。

  忽一战栗,“阿妈叫我。”目光下垂,好似真在听人说话,一个大人的阴影就投在他的身上。须臾,神色复见鲜活,显然“大人”分派完毕,已经走了,他洋洋举目,对熊浣纱道:“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妈喊我去买瓶香油,去去就回来。”

  话落,下膝仍跪着,左右肩却一摇一摇地晃动,好像真在走路。走着走着,陡然眉目一垮,整张脸顿时哭丧起来:“姐——姐我找不到路了——”眸光一闪,竟有豆大的泪珠落下。

  熊浣纱吓了一跳,慌要去拭他的泪,然而他并不停止,哭噎两下后竟扯开嗓嚎啕起来。

  “姐你在哪——我找不到路,我找不到路哇姐,姐你别丢下我我真的找不到路求求你了姐你出来——”

  张皇四顾寂寥无人,惊悚之下,只好埋在熊浣纱膝间大哭。

  “怎么了,你要去哪里?你,你跟姐说。”熊浣纱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仁德里三十五号。”

  “什么?”

  “仁——德——里——三——十——五——号——”

  没有回应,仿佛是宇宙间的一个黑洞。

  后面方伯庚再没别的声语,只呢喃这一个词。他伏着,手脚都蜷紧,把熊浣纱的膝弯处当作子宫,他就是里面一个未出生的胎儿,表情也稚嫩,青浊的泪涕流了一脸,眸光溃散一地,嘴唇又紫又白,还兼哆嗦,反复着呓语:仁德里三十五号,仁德里三十五号。

  熊浣纱轻唤他,从他的全名,到他组织代号,再到唤他弟弟,都无济于事。在这怪诞的氛围中,她渐渐感到周围的黑暗都攀爬上来,她悸悚,唯一可依偎的也只有膝上的这个人。于是也跟着念:仁德里三十五号,仁德里三十五号——宛如是法事开坛前的咒语。袅袅香烟中,他们一时同根同源,连着一根脐带,在盘古诞生前的蛋清与蛋黄里,等待鸿蒙初开的那一刻。

  弗洛伊德说,那些乍看之下风马牛不相及的梦,经过层层抽丝剥茧,也能看出是“愿望的达成”。

  一个21世纪现代人的精神癔症,只有在梦里才能寻到它应有的根由。

  臭水沟边上死了一个克里诺林白洋裙的女人。从她尸体边上绕过去,就进入那条街。乌云底下,预感要下雨的人们神色忡忡行走,穿行在一幢幢骨灰色的南洋骑楼间,仿佛个个都是杀人犯。头一个死鱼眼的印度女人,裸着上身,卖甘蔗汁,手上摇蒲扇。上去问,仁德里三十五号在哪里,她张嘴,黑洞洞的吐出一口精液——是哑巴;过去,第二个人,卖鱼的,啪啦啪啦,鱼鳞片片带血刮下来,听到话,木然抬脸,仁德里三十五号?是,仁德里三十五号。没听过。转身,一辆载客摩托晃过,去哪里?仁德里三十五号。仁德里三十五号?对。去那里做什么?不知道。带不了。轰的回头,尾气乌突突直上云霄;尾气后面,一对残疾的母子,一个割掉了乳房,一个缝死了嘴巴,端碗跪在地上乞讨——知道仁德里三十五号么?母亲发了疯抱住儿子,呜呜囔囔,大骂别人不长阴茎;再往前,凉茶店,寿衣店,旗袍店,金银店,棺材店,书画店,照相店,理发店,花果店,灯笼店,佛具店,纸料店,修鞋店,米店,酱油店,蛋糕店,阳伞店——都没有,都不知道。

  仁德里三十五号,仁德里三十五号。

  死去的女尸忽然来上街。青的面孔,青的四肢,肥腻的白洋裙,四五层楼高,跌跌撞撞,在乌云中走来,向街道投下阴影。人们四散奔逃。于是跟着逃。晃过青苔屋,晃过煤屑路,晃过高高矮矮的死灰老厝,见一株老死芭蕉,见一只晴天娃娃,工厂老烟囱,爬山虎,三角梅树荫,带伤疤的狗,断臂拖拉车,土地爷神龛,剖腹的录音机,破碎八音盒,瘪气篮球,梳妆镜,女人头发,一口井,旱厕,皮猴戏台,化验单,避孕套盒子,烟花筒——到了,青苔屋,旁边又是煤屑路,后面旷野天底下无数苍苍的死灰屋脊。

  只当这里就是仁德里三十五号。

  于是进屋去。满屋青苔,一张残腿的太师椅。于是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脱裤子,对着这个仁德里三十五号,开始自慰。

  就像是在凌迟。

  方伯庚醒转过来,见自己伏在熊浣纱双膝间,赶忙直起身,但腰上不力,脚一滑还是跌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冒了一头虚汗。

  熊浣纱默默等了他少顷,见他气色渐有恢复,便径直问道:“仁德里三十五号是什么?”

  听到这个词,方伯庚身躯一震,下意识就要逃避。然而熊浣纱的视线牢牢罩在他身上,他终归还是踟蹰回过身,低哑着喉咙回复道:“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不存在?不存在你的梦呓全是它。”

  方伯庚一愣,思绪几下辗转,最后还是软下嘴道:“小时候经常去祭祀的祠堂。”

  “祠堂?”熊浣纱看了看他的脸色,“一个祠堂,为什么会记得这么久。”

  语毕,便见对方脸上一瘪,显然是触到了软处。闭口默了半晌,熊浣纱几乎要放弃了,方伯庚才突然开口坦白道:

  “我祖上在潮汕那边,很重家族观念,经常要拜神祭祖。仁德里三十五号,算是我们方家的一个宗祠,五牲三牲这种大祭祀,全族人——舅姨姑嫂伯叔堂表——都得过去。我讨厌这个地方,一族人聚在一起,攀比,炫耀,命令,鄙夷,很恶心,所以每次要去,我都会找借口逃避。”

  “有一次大概是十一岁,家族有个人去世,是长辈,威望很高,必须过去祭拜。我跟那个长辈不熟,不想去,而且当时好像,好像是有个电影想去看。但是最后没办法,还是去了,我心里不爽,就做了件事,脱裤子,在祠堂门口撒了泡尿。”

  闻言,熊浣纱不由得瞪大双眼;方伯庚余光看到,觉得好笑,嘴角不自觉勾起。

  “在祠堂门口撒尿,后果就是我姐要打我。拿把扫帚,说我败坏礼俗,当着家族所有人的面就要抽我屁股。但是当时我妈也在,她没让我姐打——那么多人,她让我走了,后面这种重大祭祀场合,她再也没有强迫我去过。她当时说了句话,所有长辈骂她没管束没教育的时候,她说了句话,说——心没到,礼自然也没到。就这句话,她就放我走了。”

  熊浣纱昏昏地听着。本以为是个封建礼教残害的故事,不成想中途出现了转折。姐姐要打人,符合历来中国人的逻辑:折了家里的颜面,自然要打——面子文化大抵如此。可是这时出来了一位母亲,这位母亲和以往故事里鞭挞的形象不同——她是通透的,轻飘飘一句话,放儿子逃离了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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