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举子不多时便被全部遣散到场外。排作七条纵列,都按座位依次排开,每队立一名金吾卫,正是被灌了毒的那几个。
排列过程,江两鬓张望那些考生,离得远,只觉一片片身影薄薄的飘飘的,缩肩塌背,曳长了步走,被人驱赶,便紧上一紧,拘束而怪异,让人恍神以为手脚有铐,正悠回在黄泉路上。
随着一声令下,每列第一个考生上前,开始搜身。
江两鬓心脏再次揪起。他下意识偏过头去,不敢看那一首。只凭听觉,随听到些叫人上前的喝令,心下暗暗默数,祈祷时间快些流逝。
他不自觉开始设想后果:会不会被发现,被发现怎么办。前面的考生被搜毕,从他们面前经过,要入考场,江两鬓于是打量他们,死盯他们脸上的表情,心想:
他们听到了么;那些金吾卫有没有告诉他们;如果听到,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如果没听到,又该怎么办——
反复旋绕,胸腔里砰砰作响,直擂得石破天荒。
偷眼看其他人,李抚琴晏梓人韩提子张龟寿武大,都是纷纷避过头,只敢观察经过考生,不敢去看搜身过程,仿佛那边血腥大开,正进行杀戮。
唯有窦尧。唯有窦尧,身子侧过,眼睛却不避,直喇喇向那端望去。同时嘴上开合,与那乌纱头对着话。江两鬓顿时心生敬意。
不能每个人都避着不看,那太可疑;而且,得用言语勾住乌纱头,让他专注这首,遗忘那首,减少识破的可能。
窦主司不怕么?不是这样,他怕,只是他克服。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职责,所以硬挺着在那里看、在那里说。
思及此,江两鬓顿对窦尧生出另眼——从表面之下,另觉出一番深浅来。
大约三盏茶过去,搜身完毕。过程中,曾有一名考生忽扯开嗓,高声问:“你跟我说什么,听不清!”一时乌纱头看过去,窦尧看过去,那搜身的金吾卫呆立住,回头看到这两人目光,更是惊栗。
好在眼睛一斜,看见乌纱头、窦尧后面,江两鬓暗中使出的眼色,这才悚然想起自己身上的剧毒,浑身一战,赶忙找补道:“我说让你举起手举起手,哪个字不懂!”
考生骂了一句他的口音,而后照做。此外再无枝节。
最后一个考生进入科场,七个被灌了毒的金吾卫告声退下。江两鬓顿感恍惚,霎时间里以为自己才行到科场,一切事由犹未展开。
直到这时听乌纱头对窦尧说:“窦主司,搜身已完毕,我们的考试可以开始了罢。”他才幡然醒转——
搜身已经结束,计划第一步成功了!
仰头看,队友都是喜形于色,只是暗自掩饰。身后一紧,是李蓬蒿悄步上来,扯了扯他的腰带。他将手背过去,招了两招,以示回应。
下一步就要进考场。一进去,队友便四散开来——
窦尧身作主司,自然回那香案后帷帘中端坐;江两鬓自己是巡场胥吏,然而此刻场上俱是伪装的DARPA探员,已经没有他立锥之地,所以被一个三级探员控了,乖乖到一旁去伺立。
其他人——李蓬蒿回“玄”字列“尊”字座,即第八十二行第三列位;李抚琴回“玄”字列“芥”字座,即第十六行第三列位;晏梓人回“地”字列“璧”字座,即第五十九行第二列位;武大回“地”字列“舍”字座,即第一百一十一行第二列位;韩提子回“玄”字列“毁”字座,即第四十行第三列位;张龟寿回“地”字列“友”字座,即第八十九行第二列位。
入位坐定,每人前后相差约摸二十行距离。
五百一十七人,一百三十行,每一行东西靠壁的位置,都有一名金吾卫持刀立着。烛火一盏盏燃了,科场上爿乌濛濛,下爿乌濛濛,唯中间一截,见到些书生伏案,也见到些卫士立毡,本来白飘飘的袍裳都是士子们的病气,这时加了甲胄戎服,气氛顿时肃杀,仿佛一聊斋哭嚎的鬼都被拘住了,押到这帝王陵墓之中,周围刀枪剑戟,都威压着要一同陪葬。
开香伏拜念诵一应礼事行过,就当是放卷开考时候。在这关节,乌纱头忽重进来科场中。他在中间出去,这时回来,后面随了两个胥吏装扮的探员,一前一后担着一团红肉。
江两鬓定睛去看,才发觉那是一个被砍了四肢剥了皮的人。
场上惊声大作,有人呕吐。
“来,放这里。”乌纱头指挥,命将血尸放在香案前的一处空地上。
血尸轰的落下,肚腔被砸开,里面滚出白花花的肠子,混杂屎尿,腾腾的起热汽。血剥落剥落起着泡流出去,好似一样生物,张牙舞爪往外爬往外生长,勒紧地面,蚕食空气。
江两鬓拼命忍住扑身上前的冲动。
乌纱头面向全场五百举子 说道:“你们当中若有想走的,可以走。我们不强求。但是,手脚完好,肢体健全地离开——不可以。”
踏前一步,念诵道:“这个人,他刚刚念了一句诗,大诗人杜甫,《伤春五首》——‘难分太仓粟,竞弃鲁阳戈。胡虏登前殿,王公出御河’。”念毕,忽头纱里发出爆炒栗子的笑声,“可以,很好,不愧是大唐士子——你们有谁想像他一样,大可仿效,到我跟前来,念,念完,我便放你走。”手一抬,指了指地上的血尸,“像这个样子走。”
全场兢兢的,没一点声语发出。屋外雪压断枝头,喀嚓一响,隔了十来里远传进,每个人心里都自惊心动魄。
乌纱头:“刚刚我在想,是先砍他的手脚,还是先剥他的皮,这两样都不会使人速死。后来我选择先砍手脚,因这符合做菜的顺序——总没有人是将鸡鸭烹熟了,再来切割的。”
“所以我先将他四肢去了,剩个躯干,翻过来,先在脖颈上划一口子,顺着脊背往下到肛门,直直一条缝。接着,就把手伸进缝里头,抓住了往两边嚓——左边一半,右边一半,就像蝙蝠的翅膀一样展开,那个美得呀——”
又有呕声响起。这回不在远处,就在耳边。江两鬓回头,原是看守自己的金吾卫忍不住吐了出来。
乌纱头在血尸边上蹲下,伸出一根指,点了一点血尸的阴根,白色的手套立即沾上一抹红。带着这抹红,他站起,向第一行的考生走去。
他问:“要不要尝一尝?”
被问的考生齐齐捂住口鼻向后躲避。他们两腮鼓起,显然呕意已经冲到了唇边。
乌纱头停住了。他将自己的纱微微揭起,底下伸出一条肥大的舌头,裹住了沾红的指尖来回吮吸,口涎淋淋,就滴在“地”字列“地”字座考生的墨砚里。终了,他将纱放下,捏起案上的磨杵,在那墨砚中捣了两捣。
“给你磨好了,一会儿可要好好写。”
那当时,江两鬓眼前一恍惚,觉得那就是一只巨大的红眼猩毛六爪蝙蝠。
各种威吓前言结束,后面即是正文——该开考了。
乌纱头兀地立起回身。他双臂大开,声喉雷霆万钧嘶叫道:“六十道题从《礼记》到《毛诗》从《周礼》到《周易》应考尽考!每半炷短香检看一轮漏答错答跳答一概揪出格杀勿论!持续时间从现在开始到你们的皇帝下诏同意我们所有的要求为止!每个人不许传义不许代答不许交头不许接耳如有发现当场击毙现在——”
猛吸一口气,乍然放声:
“考试开始!!!”
第一轮的半炷短香很快到了尽头。江两鬓只觉那截香一寸寸地短了下去,才一恍眼的功夫,就只剩两积灰在炉中。
在这一轮里,没有一个考生举手,向一公里开外的望远镜打出手势。
中堂出发前,与灌毒金吾卫的对话——
“你们搜身的时候,要跟考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打手势,遇到不会的题目,就将那道题的编号用相应的数字手势表示出来,记住,越显眼越好。”江两鬓。
一个蓄了一字须的金吾卫举手问:“显眼是什么意思?举过头顶让监考看见的那种显眼吗?”
江两鬓:“······你觉得呢?”
旁边的韩提子:“肯定不能让监考看见啦!要假装不经意地,唉,抓一下头发,捏捏肩膀,闻看腋下臭不臭,不动声色,把这个手势打出来。”
一字须:“又要显眼,又要不动声色,你当他们是拿我们这碗饭的,个个都是间谍?”
“走投无路的时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江两鬓冷冷道,“还有,我们的望远镜架在贡院东面,让他们手势尽量用右手打。”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响应也没有?”传译器内,李抚琴的声语已然焦躁。
“不要着急,第一轮没人相信很正常,这事本来就匪夷所思。”晏梓人赶忙出声慰抚。
“可他们不信就要死了呀!”李抚琴战栗道。
江两鬓侧过眼,目光游走,穿行在士子之间。头几行穿过,都是士子被强制叫停的情状,还算正常,到第十行,即“黄”字列“霜”字座,那一位却仍在奋笔,简直箍紧了飞赶,面目已经狰狞。然而在旁监考的金吾卫抽出刀,无声架在他的脖颈,他登时就瘫了——卷子被收的一瞬间,竟捂脸哀号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