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嗓深沉道:“崇义坊,苏州人酿的,不贵,十三钱就装一葫芦。”
声歇,将碟子举起,看向晏梓人,“晏老弟,来一碗?”
晏梓人摆手拒绝道:“谢了。”
武大于是咧嘴一笑,忽地仰起脖,一饮而尽。
喝完,复又呆立在原处。月色流淌进来,使他仿佛成了滑稽戏《踏摇浪》的一个笑角,乍呼呼一阵引得人们大乐,市集散了,旷旷的大街上独自整理着戏装,又使人瞧见他的另外一面,寥落的,坚忍的,与那灯火簇拥处的样子截然是两个。可他毕竟是为人记住了。
“晏老弟,我刚刚跟他们出去,忽然想到《论语》上有一句话,只记得前半句,后半句却想不起来了。”他忽又出声。
晏梓人愣了愣,说:“是哪一句?”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下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晏梓人很快答道:“有杀身以成仁。”
闻言,武大笑了笑:“是,哎哟,年纪大了,有时候啊,这些不怎么考的,就记不住了。”
话竟,将手上碟子一斜,滴完里面剩余的酒汁,淋淋的在地面出了一滩黑渍。
晏梓人与李抚琴对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当的内容,但都默契地一语不发。
淋完,武大便回手,将葫芦别回腰间。而转过身,恰好看到窗外孤悬的茭月,一时间竟看愣了眼。
“今晚这月可真不错。”他说。
临走时,武大在地上发现了一枚金碧玉兰珠花。
“你的东西?”藏书室不可能有女人进入,因此他理所当然地看向了李抚琴。
走在前首的晏梓人跟着回身一看——霎时间愣住,眼神转瞬深邃。
“是我的。”李抚琴匆忙倾身过去,将珠花接过,小心翼翼别入自己的腰带之中。
“你放那里,还是容易掉。”武大提醒道。
李抚琴不听,脸上黯黯的。
“没事,走吧。”她催促道。
回到贡院中堂,只见满满当当的一群人。江两鬓、李蓬蒿、窦尧、裴陡行、韩提子、张龟寿都已到场,地上还沓沓绑了四个金吾卫堆叠在一起。方伯庚与他的搭档弩手仍旧是在角落。环顾四际,独独不见一个熊浣纱。
“蒋御史呢?”晏梓人与武大走上前,将各自背上的胖瘦两人一并扔到地上。
江两鬓:“出去了,说是有紧急情况,很快就回。”
话才说完,就听门关处一个响动。回头看,正是熊浣纱脸色阴峻地走了进来。
“蒋御史,一切可算安好?”窦尧起身迎问。
熊浣纱倏然抬头,目光开始在屋内扫视。扫到武大时,眼底本是灰沉沉的冷色的一片,兀的就有了光亮。
她几乎是扑到了武大跟前。
“你们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回来了?其他人现在怎么样?!”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武大:“出了延喜门我就一个人往回走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一个个没什么状况啊!”
熊浣纱眼里的光彩瞬间沙散下去。
“‘咒禁科’联系不上陆御史和越御史。”她哀声说道。
“他们失踪了。”
第28章 参数主权演绎推理
武大一行六人由影弄出贡院,本来齐齐整整。等到得延喜门,却各自出了状况。
首先是武大突然改了念头,说“有东西忘了,须回去找找”,转了身就往回路走。后面队伍五人向南,出了数来十丈到达景风门,又出现分岔:景风门外一条横街,进了横街南北分别是永兴坊和崇仁坊,元疫走要去前者,那里有一座前朝古寺,是他投宿的所在;林羌笛张树要去后者,因他们特案组的基站就设在崇仁坊的一间邸舍内。
而权鹤一——他要寻他大人权德舆,须得回家,宅子在宣阳坊,所以不能进这条横街,还得继续往南。
五人又不得不分道扬镳。权鹤一半声招呼不打,扭头拂袖走上自己的去路;其他四个进入横街,到了一处地方,一角重金楼檐从永兴坊坊墙内探出。有建筑遮蔽相对隐秘,合适翻墙,元疫走于是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这时诸葛麒麟还劝他:“永兴坊多有贵胄人家,治安防备定是不弱,你不如同与我等到崇仁坊,我送过两位御史,再将你捎回。”
只是元疫走并不领他的情:“跟你一起,我还不如被武侯抓了去。”
说完,将自己的行装往墙内一抛,踩着附近一棵枯死的榆树,摇摇晃晃跌过墙去了。
队伍一时只剩最后三人。
诸葛麒麟转过身,看着张树和林羌笛笑道:“二位御史,且走罢,崇仁坊就在眼前了。”
崇仁坊是长安邸舍集中地,所以高楼不多,一整条横街走下,都是稀疏敞阔,翻过去一览无余,全没个躲身的角落。诸葛麒麟正要领着两人从横街尽头拐过,到崇仁坊东面去寻,但是时间紧迫,张树实在耐不住,便出声质疑道:
“非得要翻墙过去么?我们大大方方敲坊门,让武侯来验我们的鱼符,放我们进去不可以?”
闻声,诸葛麒麟饶有深意地回过眸,森森点了一眼,很快又回转过去,用平常的口吻应道:“两位御史看来鲜在夜间办事。长安夜禁,公家要出行,必须有坊内发布的通行文牒——好比你们进贡院的中书门下堂帖。没有文牒,武侯头一件,就是押到坊正那里,有些横的还要当场动武——不是出示个鱼符那么简单。”
林羌笛定了定喉,又问:“那你适才不是在中堂跟我们说,有办法避开武侯么,这会儿怎带着我们东躲西藏。”
诸葛麒麟笑了笑,道:“越御史,长安武侯也分地方。若是务本平康崇义宣阳,我可保你们畅通无阻;太平光禄延寿光德,须有登记,也不算大事;群贤怀德道政常乐,靠近东西城门,防得严些,就得费心打点打点——你们要去崇仁,这崇仁——就挨在内城边上,多有外来人驻留,万年令官衙也在此坊,实在是个险地。”
他一面说,一面又回头,语调怪异地问了一句:“说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请教两位御史——你弭不是要到太医署咒禁科去么,这咒禁科公廨,我记得可不在这崇仁坊中。”
张树的心脏一下子悬了起来;幸林羌笛在旁强作镇定道:“我们与咒禁博士约好,到他府上去叨扰,不去公廨。”
“原来如此。”诸葛麒麟复又回正身子,带有些弦外之音说道,“是到他的家里。”
语毕,三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林羌笛吭了两吭,似是找补一般,主动开启话题道:“左右武侯卫不是早就更名重编,成为左右金吾卫了么,怎么你还喊他们作武侯。”
前面的诸葛麒麟默了两顷。林羌笛还以为又暴露了短处,正暗自捏汗,忽就听前面人沉声说道:
“官面上名作金吾,只是民间的惯称还没有改。这坊内坊外的金吾颇有些不同,坊外二十五条大街上的夜巡,多有戒严的意思,坊内便松散得多,只是巡逻预警,人员配置也要差些,所以习惯还是叫做武侯。”
林羌笛:“既如此,现今我们在这大街上,岂不是要危险得多?”
诸葛麒麟:“是,所以得快些,再不翻墙入坊,我等运气恐怕会不够用。”
这样说着,没过多久果然见到有一处荫蔽。墙内是一座假山,翻过去,恰好在人家的后院里,又在院中兜转几圈,总算出了门外,没来得及细看是谁的府邸,就要匆忙望前赶路。
九曲十八弯绕过。眼见离基站所在邸舍只剩两里之地,林羌笛开始思量将诸葛麒麟甩掉,以免暴露真实形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前面人停住了,他还没察觉,直接撞在了诸葛麒麟的后背上。
“对不——”第一反应就是道歉,然而诸葛麒麟在电光火石间捂住了他的嘴。
甫一定神,立即就听到了声响——就在前方拐口的另一折曲巷内,步音,哨鸣,铁环相击,火把猎猎。
正是巡逻的武侯,离他们只有两箭之地。
诸葛麒麟松开了林羌笛;张树在后面紧张地低声问道:“怎么办?”
曲巷昏黑,看不清诸葛麒麟的神情。林羌笛和张树只听见他的粗喘,费力压低喉咙,急促地说道:“不能跑。三个人,一起跑,就会一起被抓,全完蛋。”
林羌笛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时,瞬间没有了先前斟酌的文气,每一个字都旷野十足,活脱脱的草莽风味。
苦苦思解了三弹指有余,那边的声响越来越近,林羌笛按捺不住,正要开口催促,终于听见他下定决心道:“这样,你们留下,拦住他们,保我离开。”
张树和林羌笛瞬间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听着。”诸葛麒麟猛做了两个深呼吸,好似正在把自己平复下来,“这地方直来直去,躲不了,这样下去肯定被抓;不能跑——我一个人跑得了,带上你们,就绝无可能。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