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50)

  一切都在改变。除了那轮皎皎的明月,也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千年前在,千年后仍旧还在,孤白而苍凉地照在兀石顶上。

  只有明月不离不弃。

  或许有的人就是那轮明月。

  “交给我吧,江夫人。” 李蓬蒿稳下心绪,对着手机坚定声喉道。

  第27章 丙子科场案开幕式

  戌时已经过半。科场夜试卷子没答完的,允许给烛三盏,烛火烧尽,就是最后的交卷期限。此时场上已经空了大半,交过考卷的举子一个个聚到前廊处,就等最后夜试结束门禁大开冲出贡院。

  等待,便多有切查的议声,多在说今日的考题,《日五色赋》明显是要颂圣的文章,所以一个个比较起来,都在夸张自己的一片赤心。

  异动是悄无声息地发生的。先是一名金吾卫,腋下夹着令牌请了数声让路,从举子群中挤过。这时还当是开门放人的传令。三弹指过后,把守门关的卫士转身,将原本已经移了四分有三的闩木复回原位。又过三弹指,前廊上一十七个杏花灯全部熄灭,只留两个银花火树,颤颤照着五百多张煞白的脸。

  这时才开始有人意识到不对。人群当中,一个枯瘦而黑而泪沟深重的老者首先发出疑问,后面一个五官浓墨重彩的英气青年作了附和。但是不见理会。前后六个弹指的时间,考生犹在面面厮觑,周围已是踢踢踏踏乱足声起,东南西北各自出来四列卫队,不仅抄了五百举子,连同先前把门的十来个卫士,也一并不问青红皂白抄在里面。

  然后就是拔刀,呛啷啷一阵刀光,耀得整个前廊仿佛正在白电雨夜。

  “最新指示,所有考生不得离开贡院,立即复还考场,等待下一步行令。”

  一个长削脸、短脖子的队正这样说道。

  还是最先那个老者和青年。老者问:“考完试不让人走,是何缘故?不管是窦主司还是金世平都尉,都须给个解释。”

  青年问:“你们是金吾卫的么?怎么你口音那么奇怪,完全不像唐人。”

  据事后考生回忆,这两人是整个丙子科场沦陷案最早的受害者。老人在说完话后就人头落地了——咧的一响,黑乎乎的一颗从他脖颈上滚下,切口呲呲的喷出血柱。青年则是穿喉而死。一整口横刀从他的喉结处插进去,穿出一尺来长。前段是白的,后段是紫的,红艳的烛火里微微起了热汽。

  老者是绛州太平人。年过六十,有妻儿,泾原兵变长安罹难时离散了。一个癫痫老母,于去年仲春跳入宣平坊一口深井溺毙。这是他第七年应考进士。

  那青年则有考生知道姓韦,京兆人士。后面他生前友人给他做墓志,墓志文流出,其中几句写道:“

  须眉如画,声如洪钟,敬士钦贤,咸蹈礼经,居富不骄,在言无玷,可谓惠迪君子,斯焉取斯。

  ”

  只一霎眼间,科举考场便平现两具血尸。五百士人鸦雀无声。刀光与烛影相映,前廊一时之间已经雷电交加,轰鸣之声震耳欲聋,恐怖地回响在每一名士子心中。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名同被包抄的把门的卫士。他双腿哆嗦,惊恐瞪直了眼看向自己的同僚:“你干干干干什么——谁,谁让,谁让你杀人——金果毅呢?金果毅在哪里?他不可能下这种命令——”

  话未道毕,又是呲嚓一下,一道血线从他的颅顶一直延伸到他的胯下。

  他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最新指示,所有考生不得离开贡院,立即复还考场,等待下一步行令。”

  “违逆令者,格杀勿论。”

  外面的街上传来梆子的敲打声响。是更夫在报时,一慢一快,连打三下,最末两下合击,正是戌时六刻时候。

  丙子科场沦陷案,就这样拉开了它的序幕。

  礼部贡院东南的都堂后院,一座久未修葺的石板桥下,窦尧和裴陡行发现了负责科场治安的金世平金果毅都尉的尸体。

  就裹在一张旧竹席子里。被桥底的乱草苔石掩着,又兼光线昏弱,倏然恍一眼,很容易就忽视过去。窦裴两人是从桥上蹑脚经过,发现了金世平掉落的青白李花玉佩,拾起来后往桥下索看,这才发现河石间散开的一绺黑发。席子里漏出,就飘在黑漉漉的假流水面上。

  见到尸体,裴陡行立时就要翻身下去。窦尧猛一张臂,止住了他。

  “现在是秘密行动,下流捞尸动作太大,少顷若是有人经过,我们就退避不及了。”

  裴陡行忍痛道:“那就由着金果毅泡在那里么?”

  窦尧厉声道:“灾殃当头,先顾大局。”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丝帕,缓缓将玉佩包裹进去,一面动作,一面慨叹:“今晨来贡院,还听他说就要抱大胖小子了,唉,痛兮,哀兮。”

  话毕,两人浅浅鞠了两躬,后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裴陡行猛然间想起什么,见四际无人,便紧赶几步到窦尧身边,贴耳轻声说道:“泰山,我忽然想到,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科场被吐蕃人挟持,今年科考定是作废,圣上也只会追究长安城防和科场安保的责任,与咱们毫无干系——副考官受财泄题那起事,也便牵连不到你身上了,是个良机!”

  窦尧闻言一怔,细思之下,发觉果真如此。稍前知道科场沦陷只顾着着急,还没想到这一层,当下一忖量,才发觉其中的祸福相依。

  但心绪顺着别人的意思动摇,他便顿感不安,连忙转身斥道:“我窦尧虽图仕进,但没到颠倒本末的地步。现今是什么时候?吐蕃人乔装禁卫,混进科举考场,就要挟持五百多条人命向今上进逼!如此时辰,你与我谈这官场的些微得失,倒觉得应景是不是?”

  经此一斥,裴陡行登时又吓丢了魂,急支吾声语连连认错。

  然而旋即之间,窦尧又换了一副颜色,目光一细,似又有了新的盘算,手指作曲几下摩挲,像已自掐起了佛珠。

  “你觉得,那个蒋兴朝蒋御史,怎么样?”言下之意,指的是熊浣纱。

  裴陡行抖擞间抬头:“这男的——他,我觉着,挺博闻强识的一人,连吐蕃人的密器他都知道。”因熊浣纱用了变声器,旁人听来就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城府呢?”

  “啊?”

  “我问你,觉得他城府如何。”

  裴陡行低下头,微一揣度,即刻又答道:“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安排那样一出应对计划,理当城府不弱。”

  窦尧笑了笑,道:“那只能说明他有才干,不能说明他的城府。看城府,须看他如何用人,又如何防人。”

  这话抵到了裴陡行的短处。他闷声作了一番思想扎挣,终了还是老实答道:“泰山,我不明白。”

  见他如此,窦尧也在意料之外,于是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细雨潺潺地说道:“你不明白,因为你也跟他一样。想做什么事,耍什么心计,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放在话里。害李蓬蒿就是。当所有人看穿你计谋所目,你预备得如何高明,都只是低等下策。”

  一语之间,听得裴陡行面惭心跳起来。

  他是这样一人。想告李蓬蒿舞弊,当场就站起来指控,后面拦截御史,劝求窦尧,都是同一个目的,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心思盘绕,但心性没有修好,一点点戾气就能叫人洞破,真上了官场,不供人驱使磨砺数年,难以成就自己的气候。

  窦尧:“这个蒋兴朝,固然是个忠义有才谋的,但他雄心太炽,人隔三里都能味见。他要救人,一阵铺排确实巧妙,可算上乘,但他没有顾虑到后果——他一个正八品官员,指挥我,让我做事,可以,那么如果人救下来了,事情办成,谁的功劳?今上要赏赐,谁去领受?这是科举考场,他一个来视察的监察御史,翻腾了这么一大手,算不算僭越?”

  裴陡行霎时有些茫然:“泰山,你的意思是,他可以凭自己的才智指挥,但是明面上,应当让你来做这个操手,最终论功行赏,也当是你的——”

  “唉唉唉,我可没这么说!”窦尧假意打断道,“我窦尧虽图仕进,但没到颠倒本末的地步。我只是说咱们的蒋御史做事欠周到,可没有旁的教人做事的意思,你不要无端端给我扣上这样一顶帽子!”

  又回来了,又是那个样子。不上也不下,不奸也不忠,有时痴呆愚钝,有时还发疯。

  恍然间,裴陡行想起在中堂外首的西南偏屋,自己口称长幼尊卑,要眼前人先走,后者义正辞严所说的话:

  “

  什么长幼什么尊卑,生死关头民族大义跟前,就是我们留,你们走!

  ”

  现在,还是同一个人。抄手而立,稳健迈步,神情怡然而目光深邃,手指一摩挲,拈细了眼睛问他:“我问你,你觉得蒋御史城府如何?”

  同一个人。

  “走罢,任务哇任务,蒋御史布置给我们的任务。哎哟哟,老夫我活到这把岁数,还真没人给人灌过毒——而且还是在这种天经地义的情境下,真当是人生奇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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