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个飘零的身世。从她口中说出,却没有讨人施怜的意思,平平缓缓云淡风轻,好像说的是别人。她这样超脱,反而让人更生感触——对李冶有所牵动的都已经黯然起来,譬如那年纪最大的龟寿老头,一脸叠叠的都是乌积云,却也不言语,闷声只是喝酒,权鹤一给他倒,倾注子的速度都赶不上他,最后他一把将注子抢过,对准了嘴,咕噜咕噜直灌起来。
“《寄朱放》里写哦,‘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好像确实是暗示了哦,确实有这样一场隐秘。”韩提子唉声道。
但李抚琴想说的不是这个。要提起她娘亲,自然绕不开陆、刘、阎、朱等一干蓝颜,往往这些也充斥了关于李冶的大半话题。但她现在不想说这个。
她想说的,是另一起传闻,一起将李冶身后名诋毁殆尽的传闻。
“泾原兵变。”多少年,她第一次在这样多人的面前,振作声气将这起事件的名字说出,“朱贼自立伪朝,特召见了我娘亲,要她写诗,歌颂新主圣德。”
在座听者无不一怔,但和刚才听到李抚琴自白身世不同,听到这个,一个个都作讳莫如深的情状,刷刷把头低下去,似乎渴盼着李抚琴早点把话说完,自己只作没听见。
泾原兵变,就是十三年前在长安发生的一起兵变事件。当时藩镇将领李希烈反叛唐廷,起兵去打河南的襄城,唐德宗要保,就从另一边调兵,命令泾原节度使率兵去援救。
这泾原五千士兵经过长安,按理该得些赏赐,但是当时的京兆尹招待有失,只应付些粗茶淡饭,这下不得了,五千个泾原兵一下子怒了,攻进长安,逼得唐德宗仓皇出逃。
当时朱泚是太尉,被哗变的士兵拥立为帝,直接请进宣政殿,起国号叫“大秦”,年号就叫“应天”。
“几位为什么都低头?是,你们猜到了,你们都知道——我娘亲怕死,她不敢不写。”李抚琴微一抽噎,声调终于有了悲戚的起伏,“后面长安收复,她一个给叛贼写过诗的人,肯定活不了,乱棍打死。人死了,但全都知道她那桩事,畏死贪生,给叛贼写了颂诗,愧对一世才名,当初那些与她交好的文人骚客,这时候个个选边站队,要跟她划清界限。”
于是紧跟着就是骂名。传奇写她,多写那些情事,终了也要附加几句警语,说八至女冠李秀兰一生才华冠绝,但贞德不修,到了去给叛贼写东西,愧对大唐恩泽,所以普天之下女子要谨记,无才便是德,大字不识一个,也不能落下一页《女诫》、《女论语》。
“可是凭什么骂她?一时为求生,就能断她一生对唐不忠么?是,是没有像高彦昭女那样的刚烈,可是求生!——我娘亲没有错!她想活没有错!她那一刻想活,不代表她就是个叛徒,不代表她不想为大唐尽忠,更不代表女人!——尤其是有才华的女人,就一定会没有德行没有大义,会忘记大唐的恩泽会苟且偷生去给别人当伏狗!”
中断,猛吸一口气,等接上了,又继续道:“所以我李抚琴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到这个礼部贡院,我来考这个进士,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是李秀兰的女儿,我考上了,我有才,但同样我也有德行!不要什么都归到女人女人女人的身上!大唐的女人,就该和过往一切女人都不同,我们可以读《女诫》,我们会把《女论语》翻烂,但同样,我们也不比你们男人差,礼记尚书春秋一本也不会落!今天发生这事,吐蕃人来了,我们跟大唐无数读书人一样,会有良知,会站出来,会用自己实实在在的行动去回报大唐,我们有才也有德,我们对得起大唐的恩泽!”
终于一喉嚎啕,浑身气力都发泄出去,登时身躯一软,就有倾倒的态势。后面的晏梓人赶忙上前一步,一臂弯将她捞住,他是个瘸的,一捞之下有些失衡,赶忙腰间使力才将将站稳,稳住了,腾出另一只手捏了巾帕,去给李抚琴擦拭额头颈间的大汗。一连串动作进行,口上却没有半句话,犹如她最忠诚的侍卫,只管守候,不发疑声。
李抚琴轻轻依偎在晏梓人臂弯里,凛冽着双目,将其余的人一一刮过,声语微有些孱弱道:“这就是我来应考科举的目的,你们呢,你们又是为什么来?你们来的目的,不足以支撑你们留下,来救这五百多条人命么?”
她这一反问,元疫走缄默,张龟寿长叹,诸葛麒麟仰头看天,韩提子面露惭色,权鹤一激昂跺足,各自多少都陷入追索与拷问之中。然而异声还是难免,西南角落,很快就有声喉抢出,霹雳雳一顿反驳。
说话者正是武大。他体量矮小,但身势汹汹,几个跨步就闯入众人视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抚琴,腰板一挺,丹田蓄足就开始:“我们为什么来应考?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来应考!李小娘子,现今不是开元了,‘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没了!过去了!安史之乱,泾原兵变,现今的大唐不是当年的大唐了你知不知道?!我武大只是个普通人,我来考进士,就是我弟弟武陵春考上了,我家娘子不想我被看不起,指派我来考!懂了没有?我为的我的家人,不为别的,就是想出人头地,就是想荣归故里,我俗,行不行?!”
“李小娘子,你买过米没有?三四十年前在东都洛阳,你去买,一斗就十三钱!不可置信是不是?现在,现在你出去,能买到五十钱一斗都便宜的,那些个打仗的地方,几百钱都求不来一斗米我告诉你!我们难啊,不当官,不当官怎么行,一年到头就靠那么一点农作,一发旱或者发涝,我们就全部白干,朝廷还补贴不了我们!所以我们俗,我们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当官就是为了挣钱,我们没你们那么多崇高的玩意儿,大难临头,我们只能想到家人,想不到整个大唐去,大唐自有那些比我们权力大比我们挣钱多的人去救!所以算我求你,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好吧?武大给你跪了,你就放了我们,行不行?”
一边说,一边将膝盖屈下,竟真是一副要跪的样子。
“不准跪!”谁知这时江两鬓突然高声呵道,“想走就走,这是你的权利,跪什么跪?你没有错,走!”
这句话就像一道甜饵,丢出来,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蜂群一般,纷纷从武大身上离开,循着味息错愕聚在了江两鬓身上。当中尤其李蓬蒿,显然料想不到江两鬓会作这样大的声语反应,顿时一对眼都懵然了,惚惚视着对方。
熊浣纱一开始也惊了两惊。但看到说话的是江两鬓后,转瞬间理解了话意由来,也便安定下去。江两鬓之所以发这一个高声,离不开他的外交官朋友。七二三事件,他的朋友遭受恐怖袭击丧生,最后尽管国家降半旗致哀,但到底没有抓到幕后的凶手。如果真能历史编辑,他大抵也和现在要武大走一样,希望朋友自顾性命事先离开吧。
“除了武陵源,有没有一样要走的?”江两鬓威声道。
话毕,利眼化作尘帚,将在场的唐朝举子一一扫过。
他这眼梭巡,李蓬蒿那眼也跟着在游走,从南到北,一个个过去,走到权鹤一脸上,分明地看到这个弟弟正焦切地看着自己——那个眼神,显然是在问他,走不走。
李蓬蒿心下一怔,不假思索就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同时手上做了个按压的动作,意思是让对方等等,有其他的安排。
见到李蓬蒿的手意,权鹤一当即就踏实了,背脊一下子松垮下去,神色眸光也流于平静,看着很是泰然。
这时一个人缓缓举起了他的手臂。是元疫走。
“需要说理由么?”他问。
江两鬓摇摇头,道:“说过了,你的权利。”
元疫走于是只语不发将手垂下,一连迭咳嗽,又一副将死欲死的模样。
武大见了,趁机在旁煽风:“看看,就元四这身体,你让他去救人,笑话,他自己能活都得给菩萨磕头!”说着,又转头去看其他人,诸葛麒麟他不敢惹,两眼一提溜,落到韩提子身上,说:“韩医生,要重操旧业,普度众生是不是?”又回转看到张龟寿:“老丈人,不走?一把年纪,尽尽余热?”
两句话,又辛又辣,十足的难听,张龟寿狠狠将他一斜,口上啐了啐,以示自己的不满;那边韩提子脸色还好些,仍是笑吟吟的回道:“武大,我嘛就不走了噢。我怕我走,家里娘子这辈子都不让我过那个门槛喽。”
“你不走,你不走老天爷不让你过门槛!”武大讥讽道。
韩提子仍旧是笑意:“哎呀武大,是这样子噻,你想我回去,过两天这个传闻出来,说礼部贡院被吐蕃人挟持,全院士子遭殃,我娘子问我自己啷个莫得事,我说我提前知道,不顾别人性命逃出来咯——不得了哦,我娘子知道,肯定看不起我哦。”
武大登时脸上一瘪,顿了顿,仍强硬声气道:“你命丢了,你娘子连看不起都没那个机会!”旋即间转过身,看向窦尧方位,问:“决定好了,能走了没有?那条影弄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