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44)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确定李郎之前,费了多少功夫么。”熊浣纱回应,“每一个在复制时空里的行为,都得先经过模拟计算,确保最终结果不会改变时空曲率导致奇点位移——国际上对这个是有规定的,如果美国人要坏规矩,确实没办法。”

  江两鬓追问:“他们为什么还要伪装成吐蕃人?直接伪装金吾卫行事不可以么?”

  熊浣纱:“直接伪装成金吾卫不符合历史逻辑,因为金吾卫不可能挟持科举考场——创造历史叙事就是这样,要想让它发生,就得让它看似有理有据。所以每次行使穿航任务之前,都必须有一个‘历史身份’,让自己真的成为那个时空里的‘人’,就像刚刚说的太平天国,没有黄乾黄爱这两个‘历史身份’,历史编辑者就没法成功陷害洪秀全,让他受洗失败。”

  李蓬蒿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礼部胥吏’和‘监察御史’,就是你们的‘历史身份’。”

  张树在这时插话道:“对就是这样,没有这个‘历史身份’,就可能出现历史悖论——像他们美国探员穿越过来,不照顾叙事直接开干,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一个2048年的人不可能杀死任何一个唐朝考生,他们有了‘历史身份’,欸,这就不同,他们就‘伪装’成你们唐朝的人了,历史记载逻辑能自洽,这事就能发生——”

  “但他们这个稍微复杂些,假装金吾卫还不行,还得多个吐蕃人身份这故事才讲得通。”

  听到这里,江两鬓忽记起什么,眼神乍然在李蓬蒿身上点了一下,口头却假装若无其事发问道:“也就是说,如果‘历史身份’完备,即便他们来自未来,也可以伤害到唐朝人。”

  “那自然,不然他们整这出做什么。”

  张树的声语犹在耳际,江两鬓已经暗中侧目,看向了身边人那早已痊愈的疮口。

  李蓬蒿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他也是一脸肃色,落在那张脸上,颇有种风雨夜竹子的深邃感:“当务之急,是得先救人。”

  “先救人。”熊浣纱在传译器另一头接声,语气果断利爽,“但我们人手不足。”

  明显的人手不足。对面是四五百探员倾巢出动,反观这边,知道实情的加上窦尧裴陡行也不过六人,中间除了江两鬓李蓬蒿,其他都手无寸铁且无缚鸡之力,要去硬刚,着实有些不够看。

  这边正自沉默一筹莫展,那边忽起来一声呼喝,回头看,却是裴陡行倏然跪下,脸上五官凝结隐忍态,跟前立着的窦尧抄手在后,供人伏拜的金身铜像一般,合身上下巍巍然出来悲穆的气势,仿佛此刻就在易水边上,一个是荆轲,一个是燕太子丹。

  “我裴陡行是朽木,但知长幼尊卑——既有影弄,泰山一身作科场主司,二供职大唐身居高位,三是我裴陡行所事翁丈,怎么排,都得是泰山先走!”

  听闻,窦尧猛一侧身,挥袖拍在裴陡行脸上,后者不躲,但听噼啪两响,不见红印,却比桩木还疼:

  “你以为我是让你走这影弄逃命么?!我是要你拿着你裴延龄之子的身份,出去通报你父亲,赶紧上达天听汇报今上,好求应对之策!你既知我一为科场主司二为大唐的朝廷命官,就该知道我窦尧不可能舍了这科场离去!我乃唐廷钦定的正三品官员,死也得跟这科场死在一起!什么长幼什么尊卑,生死关头民族大义跟前,就是我们留,你们走!”

  这一句话说得声威赫赫好生威武,与先前的窦尧简直判若两人——前一刹那还在为一个宰相使职勾心斗角苦口争舌,一霎眼,已变作另一副模样:背脊坚挺气质拔卓,恍如平地上一颗斜而刚毅的沥石,孤身面对百丈倾泄而下的乱瀑,身上紫服金玉带经了冲刷更显光彩烨烨,尤其一对利眼,在那急流中乍睁开来,炯炯像鹰隼振翅而去。

  江两鬓李蓬蒿犹在愣神,传译器那头熊浣纱已率先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

  “影弄。”李蓬蒿喃喃应答,“这礼部贡院修有一条影弄,当初把它修来,一为防火,二为加密运送考卷,三为紧急事态发生,可以避过耳目迅速向朝廷请示。现今科场出了这么大的事,窦尧肯定是要让人从影弄出去,进宫城去找人求救。”

  熊浣纱:“也就是说,在被挟持之前,五百多名举子还有从这影弄逃命的机会。”

  江两鬓却断然否决:“人太多了,肯定走不了,DARPA布防严,除了我们这里,考场那边已经被他们全部掌控,一旦偷跑被发现,可能当场杀戮——走一两个还过得去,要想让所有人都走这条路,绝无可能。”

  果然,他们这边议声刚下,那边便听窦尧长叹一口气,对裴陡行道:“走的时候,去那中堂问问,那边不是还有八个人么,监察御史,权德舆的儿子也在那儿——哦,还有你弭二人,也走,能走都一块走。”

  说着,他的眼睛正向江和李看来,“告诉他们实情,说这贡院已经被吐蕃人包围了,现在有这个机会,想活命的就赶紧离开——五百多个人没法全挖出去,现在能活多少,就活多少罢。”

  这番话说得平缓,但其中已有悲烈的意味,当下叫人听了,不仅江两鬓李蓬蒿黯然,裴陡行也是死跪在那里,半点不肯动作。

  窦尧见情状如此,登时生怒,倾身又一发喝:“还不快去!当这半个时辰很长么!”猛地一转头,对着江李二人连连拂袖:“走走走!都给我走!”

  声未歇,已听门关处哐啷一响,有人破门而入,未及稳定已将声喉传到:“窦主司,公身作朝廷命官不能弃逃,我们大唐后进士子更没有畏缩的道理!”

  定睛看,竟是卢肝照与晏梓人。说话的是前者,雄赳赳气昂昂,好似身下已经骑着烈马,略一蓄势就要平川而去;后者则相反,惊慌失控手足无措,显然没料到卢肝照会这样突然闯入,一时之间失掉样态,不知如何作应。

  他二人早先在中堂最先将卷子答毕,卢肝照要如厕,晏梓人便陪着出来,折返途中,恰经过这西南偏屋,隔着门板察觉到里头的动静,于是就此驻足下来贴耳窃听,从一开始窦尧搜出木质水纹告身,到现今决定从影弄放人逃命,一整个起因经过都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这厢窦尧怒气发喝,卢肝照才禁忍不住现身,起念到行事只在仓促之间,全没和一旁陪同窃听的晏梓人商量,将将打了个措手不及。

  见他二人进来,窦尧满脸错愕,未及说话,卢肝照已抢先一步道:“窦主司,我要留下来,一同解救科场同进!”

  窦尧还没话应,江两鬓已代其说道:“怎么解救?吐蕃人乔装成金吾卫,现在整个科场都是他们的人,半个时辰后就会开始‘帖经’考试,隔半炷香杀一次人,我们自己人手就这么多,怎么解救?”

  卢肝照凛目看向他道:“刚刚那弩手说,隔半炷香就杀一次人,是什么情况下杀人?”

  “题目答错。”

  “对,那不答错不就行了?”

  语出,众人皆惊。江两鬓与李蓬蒿交过眼神,裴陡行放声叱道:“哪来的田舍汉,知道‘帖经’是何意味么?!不答错,谈何可能!”

  前文提过,唐时进士科“帖经”考试,就是对经义原文的填空默写:“

  帖经者, 以所习经掩其两端, 中间开唯一行, 裁纸为帖, 凡帖三字, 随时增损, 可否不一, 或得四、得五、得六者为通。

  ”也就是说,把经书左右两边遮住,只开中间一列,再用纸遮盖部分文字,考生根据前后经文补充句子,将所缺的部分填上即可。

  帖经考题出自唐时官方经书,按字数分大中小三类,大经有《礼记》、《左氏春秋》, 中经有《毛诗》、《周礼》、《仪礼》,小经有《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

  通二经者, 一大一小, 若两中经。通三经者, 大、小、中各一。通五经者, 大经并通。

  ”有时《孝经》、《论语》、《老子》这三本书也得兼修。

  进士科的“帖经”,要求“

  帖大经十帖, 取通四已上, 然后准例试杂文及策, 考通与及第

  ”,就是从《礼记》、《左氏春秋》各取十道,每部经书只要答出其中四道,就准许通过,可参加下一门“试策”。听起来简单,但因为应考日盛,考官为了选拔人才,往往绞尽脑汁出一些孤章绝句,且当时整个社会重诗赋轻经义,文人多将经书挂壁不闻,一到考试,就想写个“赎帖诗”蒙混过关。因此“帖经”的刷人几率还是极大。

  正常考试已经是这个难度;这回DARPA要挟持人,“自主命题”之下,更不会让在场的举子好过。

  然而熊浣纱听了卢肝照的话,却在传译器那头毅声说道:“有可能。”

  下一顷,她和卢肝照的声喉同步传出:“只要帮考生舞弊,就有可能。”

  江两鬓和李蓬蒿双双愣住,熊浣纱却已经在那边使唤张树道:“叫一下基站,模拟测算下如果我把传译器给吏部尚书窦尧,会对时空曲率改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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