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蓬蒿犹在愣神,对面看守权、裴的胥吏突然来到江两鬓跟前,说自己要去解手,劳烦他代为看管。
这位同僚走后,江两鬓给对面的权鹤一使了个威赫的眼色,慑住对方企图往这边过来的举动,而后继续回过头,等待李蓬蒿的反应。
“凭手掌心的一段字,你们就得出了这些信息么······”李蓬蒿愕然道。
“远远不止,刚刚说的只是典型特征,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确定的细节。”江两鬓道,“如果字不是‘划’上去的,暴露的信息还会更多。”
说到这里,他满意地再看一眼李蓬蒿吃惊的表情,而后微将眼神错开,嘴角不自觉地勾扬起来。
奇怪,很爽。适才在廊屋里,与李蓬蒿讲了“仙槎一号”、时空穿行等物,对方兴致盎然,一派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却并无勾起江两鬓多少感觉。
现在只不过在笔迹鉴定方面小小露了一手,看到能把李蓬蒿唬住,那登时心中又是得意又是膨胀的,简直都不是他江两鬓本人了。
大概是已渐渐熟络的缘故。
“也就是说,你所怀疑的那八个人,他们的笔迹都有你刚才说的那些特征。”李蓬蒿。
“嗯。”江两鬓点头。
“就没有一个动摇的?”
“有,有一个人我动摇了。”
“真的?说说看。”李蓬蒿语气明显振奋起来:好啊,终于逮到你把握不足的时候了。
江两鬓斜身向堂中一众考生望去:“‘玄’字列,‘善’字座,那人把笔插在诗筒里了。”
“插在诗筒?······什么意思。”李蓬蒿没有反应过来。
“你们唐人用的‘笔套’,不是那种细长的、只够塞进一根毛笔的长条筒么?”江两鬓指了指最前首“天”字列“天”字座案上的笔套,“那才是用来装笔的吧。旁边那个比较粗的圆柱筒,看着跟我们现代人用的笔筒很像,但其实是用来装诗的。”
唐朝读书人大多随身携带诗筒,方便一旦灵光乍现,即刻记录在纸,投入筒中,留待有空闲的时候整理。这诗筒和装笔的“笔套”不同,看着口径更粗,但只装诗,不装笔。现代人所用的大口径笔筒,要到明清才有。
“我看‘玄’字列‘善’字座那人误用,本想着,他是不是就是穿越来的——毕竟身在唐朝,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区别。但转念一想,他在进贡院接受查验的时候,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如果不是像那些枪手一样故意这么做,那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出门出迟了。”
“出门迟,仓皇之下忘记带‘笔套’,只能将笔塞进随身的诗筒里——这样推断,也不是没有可能;再加上他书写水平很高,字形结构中正,笔顺规范,连笔角度与凶犯典型特征不一样,笔压也有出入——”
“综上几点,是凶犯的可能性很低,我也就没有把他归入怀疑对象里。”
有理有据,无可挑剔。
挑刺失败,李蓬蒿只好讪讪岔开话题:“你让小鹤在那边待着,他可好生无聊,不如放他过来,与我们侃上几句。”
江两鬓知道他的心思,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仍旧凛着:“是挺无聊,不如让裴陡行一块过来。”
李蓬蒿噤声了。
这时屋子外首忽有脚步疾走——一阵阵近到门前,哐,门推开了,人前倾身子探头进来,是名金吾卫,目光在屋内游走梭巡,神色敛肃眉毛紧蹙,似是出了急事要来通报。
江两鬓见状,立即动身上前:“怎么了?”
“窦尚书在不在?!”金吾卫沉喉问道,“御史台来人了!”
听到“御史台”三字,李蓬蒿心脏一紧,正回身望去,却见江两鬓面对金吾卫一脸轻快的神色,口舌平淡道:“应当是考场起火、裴陡行举报等事惊动了他们,依照职责过来监察了。”
微一推测,又反问:“来的是哪一院?什么身份?”
“说是察院的,来了三个人,都是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金吾卫答道,“窦尚书在哪,得快些禀报他!”
“行,我这就去。”江两鬓作一安抚,而后即刻转身,向那香案帷帘后走去。
经过李蓬蒿的时候,李蓬蒿不确定地低声问了一句:“御史台的人来了?”
“嗯。”江两鬓压下声喉回道,“我们的人来了。”
一听到御史台来人,纵是吏部尚书的窦尧也坐不住了,本还悠然坐在帷帘后和其他考官讨论着回纥女子还是新罗女子更显风情,现在两手在空气里一抓,不用人扶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帷帘外,气颤颤地问江两鬓道:“人呢?人到哪儿了?”
江两鬓正要答,忽听帷帘后一阵响动,竟是那同监考的考功员外郎、膳部郎中、吏部郎中、祠部郎中、库部郎中、兵部郎中都坐立不住,一个个跟在窦尧后面追了出来,都自神情惶恐,仿佛那御史已经查到了他家头上。
“都回去都回去!”窦尧气得连连摆手,“跟见鬼了似的!被他们御史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这里是考场不是官场!都给我回去监考!”
这帮官员遭了训斥,这才一个个缩头缩脑回到帘内。窦尧转身回看向江两鬓,后者立即躬身回禀道:“据金吾卫的传报,应当是已经在贡院门口了。”
“几个人?确定是三个人?”
“是。”
“你去,去请进来。”窦尧刚一出口,立觉失言,赶忙改口道,“噢不对这里是考场——请到后面的厅堂吧,备上一些果品糕点,我马上就到。”
江两鬓应过,立即飞身出屋,一步步向贡院大门掠去。
十弹指过后,江两鬓出现在贡院门口,向守门的金吾卫问道:
“验过堂帖了么?”
一面问,一面回头,望向门外的雪色天地。剔透的一片夜天,底下是枯槁的长安城,亭台楼阁一时都成了坟碑,礼部贡院是其中一个新砌的丘。
没有生气的雪地里,三个人在丘前死桩一样站着,品字形,一个在前,两个在后,都是猩红色的大斗篷。
“验过了,是中书门下的堂印,没有问题。”把门的金吾卫应道。
他举着火把,脸上一半是跳动的火光,一半是青蓝的月辉。
“好,有劳了,窦尚书让我带他们进去。”江两鬓报之一笑。
金吾卫点点头,侧身向旁边让开,挥手向前方的同僚道:
“放行!”
就在这把关的金吾卫向两侧让开的时刻,江两鬓静静地抬起眼,向那品字形立着的御史台三人望去。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死桩似的三人也缓缓仰起头来。这时一阵风夹带着老树上的雪簇吹过,三两下掀掉了右后方立着的人的蓬帽,露出了熊浣纱的面容。
江两鬓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相视一笑。
第11章 科考龙虎斗启示录
江两鬓领着乔装成监察御史的熊浣纱一行人往里走,没过第一个回廊,就收到了李蓬蒿的传话。
传话来自李、江耳上佩戴的同声传译器,这设备为方便穿梭时空的刑事任务,有通讯的功能。
“江两鬓,江两鬓——”传译器那头李蓬蒿低声叫唤,有很剧烈的气音,显然是刻意压住喉咙,避免为旁人所听。
“听得到,什么事。”江两鬓一面带路,一面简短回应。
李蓬蒿:“你们可能调查不了那八个人了。”
江两鬓骤然停下脚步。
“为什么?”
那边声音空了两顷,似是在确认周遭环境的安全。
“那些副考官似乎有问题。”李蓬蒿道,“适才你走后,窦尧又进去和他们谈了一会儿,出来就把我、权鹤一和裴陡行给放了,让我们回到座位继续考试。”
江两鬓瞳眸一缩,脚上的步子立时就停了下来;后面跟随的三人也跟着止住,扬头向他看去。
“你意思是,那六个副考官怕被我们查,联合窦尧一起遮掩?”
“对。”李蓬蒿应道。
江两鬓略一思索,当即否决:“不对,窦尧是‘权知贡举’,不是真正的‘知贡举’,这场考试原本应该是礼部侍郎吕渭主持,他窦尧临时受托,就算其他副考官出了事,他也应该不会被牵扯,没有帮他们遮掩的必要。”
“不一定。”李蓬蒿声调毅然道,“你想得太简单了。第一,六个副考官中,吏部郎中和考功员外郎都是他吏部的人,不能排除是他自家门内着了火;第二,大唐律法规定,‘权知贡举’和‘知贡举’一样负有统监全场的职责,副考官出了事,他就算是‘权知贡举’,也算失职,要一并接受审讯调查;第三,窦尧和吕渭关系一直不好,窦尧又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如果他的场内有吕渭给他埋下的雷,他自己没弄清楚之前,是不会让你们查的。”
江两鬓登时缄默下来。
“总之你们想想办法,窦尧可能会使尽手段阻止你们调查。”李蓬蒿音喉低哑道,“有胥吏过来了,先到这里。”